老者余怒未消,胸膛剧烈起伏,同行的青年连忙扶住他,低声劝道:“爷爷,您又犯糊涂了!消消气,咱还得赶路呢。”
半扶半拽间,祖孙二人转身朝山下走去。老者低着头,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声音渐低,很快便散在山风里。
哪吒目光在那对祖孙背影上停留一瞬,扭头看向山顶那两团妖云,眼中杀机迸现,“霸占一地水源,视百姓生死为玩物,这等妖邪,留之何用!李将军,你我这就上山,砸了那破庙,砍了那妖树!”
李靖看看儿子冷峻的侧脸,又看看绝望的妇人,面色铁青,沉声道:“先行莫急,探明虚实再说。”
再说祖孙二人,走了小半里路,拐过一处山岩,确认无人看见,青年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师父,差不多得了。”
老者一改方才的激愤,眨了眨眼,低声反问:“怎么,为师演得不像吗?”
青年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恭敬道:“像,太像了。”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演得这般浮夸,哪吒师兄看您的眼神都不对了,若不是我把您拉走,指不定就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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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山顶,清凉水汽扑面而来,脚下竟冒出嫩绿新芽。
与山下的荒芜截然不同,桃柳枝叶遮蔽之处,方圆三十里内,竟是另一番天地——繁花似锦,涌泉叮咚,红霞摇曳,绿影婆娑。
哪吒站在轩辕庙前,望着后山那片“世外桃源”,心中愈发恼怒。他不顾李靖阻拦,抬手祭出乾坤圈,便要毁庙断根。
然而乾坤圈砸向庙宇的刹那,异变再生。
桃柳双树无风自动,枝叶摇曳间,愿力织成的淡金光罩骤然浮现,将庙宇与双树笼罩其中。乾坤圈撞上光罩,如打水漂般斜斜弹开,漾出圈圈涟漪。
与此同时,地面轰隆抖动,无数褐色树根破土而出,自四面八方绞向哪吒。
哪吒双手掐诀,阴阳剑锵然出鞘,一分为二。剑锋过处,树根尽成齑粉。然断裂处又生金丝,细密如网,朝他缠来。
“哪吒!小心!”李靖祭起玲珑宝塔,金光洒落,却也只抵挡片刻,便被层层金丝裹住。
树根再次疯长,亿万祈祷声在棋盘山上空盘旋:
“神树赐我一口水吧……”
“娘快不行了,求您显灵……”
“明年收成全指望您了……”
哭求、哀告、期盼……每一声祈祷都连着一缕金线,而丝线的另一端,是伏地跪拜的百姓。
哪吒左冲右突,欲破网而出,然每一剑挥出,百姓便浑身剧震,更有人口鼻溢血,萎顿在地。
庙宇上空传来桃精慵懒的笑声:“哪吒,力道不小啊。只可惜,你这一剑,七分力都被山下信众受了去。怎么样,周营的先锋官,还要继续砍吗?”
柳鬼亦笑道:“哪吒,你如今砸我庙宇,与当年你父亲砸你行宫,又有何异?这便叫你瞧瞧,什么叫‘千年根基’!”
哪吒的手臂僵在半空,那一剑,再也斩不下去。
眼看金丝越缠越紧,就要将李靖彻底困死。哪吒瞳孔骤缩,调转枪尖,携一股烈焰疾刺过去。
金丝四下散开,又迅速围拢,然其畏惧红莲真火,始终在三尺开外游移试探,不敢靠近。
哪吒心下雪亮,反手将一朵火莲打入李靖胸口,厉声道:“李将军!蛮攻无效,徒伤无辜,你去山下唤醒香客,断其愿力根基!这里交给我!”
李靖面色惨白,深深看他一眼:“好!你……务必坚持住!”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宝塔,荡开金丝,身化一道流光,直奔香客聚集之地。
哪吒目送李靖离去,心中莫名一松。
他收回目光,重新锁定桃柳双树,眼神锋锐如刀。
他将火尖枪一横,跌跏而坐,收束全身神力,敞开灵台,如一朵傲视红莲,主动将那蕴含众生悲喜的金色洪流,引入自身识海。
仿佛嗅到鲜血一般,丝线蜂拥而至,钻进他的肌肤,顺着周身经脉迅速蔓延,直抵灵台深处。
哪吒!哪吒!哪吒……
无数声音在耳边回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纷乱嘈杂,直冲心神。
天旋地转,万物远去。
仿佛经历了一生,又似只过了一瞬。
哪吒!哪吒!哪吒……
是谁?谁在唤他?
哪吒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坐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庙宇之中。
供桌上青烟袅袅,瓜果飘香,还摆着风车、布偶,泥人,尽是小孩儿喜爱的玩意。
香案后立着一尊泥塑神像,素白短衫,紫蓝长裤,腰系混天绫,颈带乾坤圈,眉间朱砂一点,模样俊俏灵动。
哪吒低头看向自己,竟是一模一样的装扮。
他变回了七岁孩童,站在自己庙里,望着自己的金身。
庙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仿佛山下苦难,军中杀伐,皆是一场遥远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