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两侧,侍立着两个与哪吒年岁相仿的泥塑童子。一个脸颊圆润,笑容可掬;另一个身形纤秀,眉眼清俊。
哪吒轻抚娃娃们的脸蛋,心底一片柔软。这是母亲怕他孤单,建庙时亲手捏了放在他身边的。圆脸的名唤小桃,纤秀的叫作小柳。
当年百姓前来许愿,小桃总是第一个蹦出来聆听;小柳则默默替他整理繁杂的愿簿。
正出神间,娃娃身上灵光一闪,竟活了过来。
“哪吒哥哥!你可算回来啦!”小桃一把扯住他的混天绫,“今天又有好多人许愿呢!”
小柳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双手递上一本簿册。
哪吒翻开册子,心中百感交集。受香火不过半年,陈塘关百姓的祈愿已写满厚厚一摞。
有些愿望简单纯粹,寻回走失的耕牛,求得治病的良药,祈求雨水滋润干涸的田地。
哪吒带着小桃小柳奔走于田间地头,时常忙到后半夜才回。每当成全一桩好事,三个孩子便会凑在一处,分享那点微不足道的快乐。
然而最让他为难的,是那些无法两全的愿望。
张三求雨灌溉,李四却求晴晒谷。无论怎么做,总有一方受损。香客的感激渐渐变成埋怨,庙外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这小神仙,到底灵不灵验?”
小桃气得直跺脚:“我们累死累活,他们倒挑三拣四!”
小柳耷拉着脑袋:“或许……我们本就不该什么都应承。”
孩童心性不记仇,隔日,他们又欢欢喜喜忙活去了。
渐渐地,庙里香火越来越旺,供桌上贡品堆积如山,慕名而来的香客几乎要将门槛踏平。
贡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他们是魂魄泥胎,用不上这些,便悄悄分给附近的穷苦人家。
半年后,哪吒隐约凝出身形,已能触碰身边的事物。
不知从何时起,贡品里多了一束野花。有时是淡紫牵牛,有时是金黄雏菊,有时只是几蓬茸茸如小伞的蒲公英。花束很小,用细草茎仔细捆着,端端正正摆在香案一角。
送花的是个约莫五六岁、裙子上缀满补丁的小女孩。她每天清晨都会来,不跪拜,不许愿,只踮起脚尖,将带着晨露的野花轻轻放下,对着神像甜甜一笑,便蹦跳着离开了。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这日,她送来的是一束野草穗子,穗粒洁白如玉,散着淡淡清香。
哪吒拈起穗子,问道:“方才送花的小妹妹,许了什么愿?”
小柳摇头:“她从未许过愿。”
哪吒微微一怔。家境殷实者尚有所求,何况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他隐去身形,悄悄跟在女孩儿身后。
女孩儿的家在南山脚村落最边缘,两间茅屋,一方小院。院角菜畦青翠,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屋内传来吱呀的纺线声,一个妇人坐在纺车前,纱线如银丝般流淌而出。
女孩将新采的野花插进陶罐,摆在窗前,而后搬来小凳,安静地理着线头,偶尔仰起脸,与母亲低声说笑。
哪吒立在窗外,静静看了许久。
次日,女孩推开门扉,见墙角摞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惊喜地跳了起来:“娘!娘!有人给咱们送柴火了!”
母亲拄着拐杖出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四处打听,可邻里都是穷苦人,没人承认。母女俩只得朝哪吒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定是哪吒仙童庇佑。”
此后每隔一段时日,哪吒便会把庙里的米面吃食,悄悄放进女孩家里。
陈伯他们是晌午来的。
七八个农户像被旱风烤焦的庄稼,沉默地堵在庙门口。为首的陈伯攥着一把枯稻,稻穗上稀稀拉拉挂着干瘪的谷粒。他“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小神仙,给条活路吧!”
余下众人也跟着跪倒,细数赵家的桩桩恶行。
七成重租,夺田占房,病奴弃野……哪吒胸中因野花而温软的情绪,霎时间被撩成熊熊烈焰。
他托梦于地主,威慑、谈判、监督施行。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在“主持公道”。
但事情很快便脱离了他的掌控。
地契、税赋、永佃权、宗族见证……这些陌生词汇与复杂文书,像无数条冰冷的藤蔓,缠得他焦头烂额。
那捧毫不起眼的小花,也成了心头一抹无暇顾及、却又挥之不去的惦念。
“等处理完陈伯的地契……就去看看。”他这样安慰自己。
石阶上,尘埃悄悄覆了一层又一层。
深冬第一场雪落下时,陈伯的事终于平息。赵家信守承诺,农户们拿到了地。哪吒精疲力竭坐在庙里,望着门外纷飞的雪片,忽然一个激灵。
那孩子……多久没来了?
他猛地起身,却被几个慕名而来的香客团团围住。他分神应付着,暗暗忖思:许是天冷,野花难寻了。许是年关将近,家里忙罢。
临近除夕,雪下得愈发紧了。
祭祀过后,庙里冷清下来。山下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哪吒望着石阶上越积越厚的雪,心里空荡荡的。
“等过了年……一定去。”他对着漫天大雪,喃喃自语。
正月初一,庙门刚开,香客便涌了进来,争抢头香。哪吒在云雾缭绕中寻找那瘦小身影。香客走了一茬又一茬,始终不见她。
出了庙门,听见几个香客在阶前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