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携哪吒来到帅帐,对破敌之事只字不提,只微微躬身:“请元帅移步后寨,观新阵操练。”
姜子牙闻声抬头,与杨戬目光一触,颔首道:“走。”
哪吒跟在杨戬身侧,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嗓音:“喂,这时候观哪门子兵?你又在搞什么鬼?”
杨戬目不斜视,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稍安勿躁。”
后寨校场,三千精兵肃然列阵。杨戬接过令旗,凌空一展。
“起阵!”
两千旗手闻令而动,赤色战旗迎风怒展,卷起滔天巨浪;一千鼓手挥臂击鼓,震动万里黄土。
霎时间,校场旗浪与鼓声交织,三尺之外难辨人语。
高明、高觉甫一施展神通窥探,便觉目眩耳鸣,头炸欲裂,只得作罢。
杨戬就在这轰鸣声中,将玉鼎真人以脉象为喻,棋盘山的异状一一禀明姜子牙。
待说到“桃柳双树独享生机香火,根系与地脉、愿力深结,已成因果茧”时,姜子牙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渐锁:“诚如你师父所言,此种脉象,此乃‘邪实正虚、攻补两难’之症——毁妖木则伤及无辜,养地脉则反哺邪祟,确实棘手。”
杨戬自怀中取出太乙真人所托密信,双手呈上。
姜子牙目光一凝,接过信笺,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收起信笺,转眼环顾场中诸将,最终落在李靖与哪吒身上:“此事关乎一山生灵、万千百姓,更与我东征大业息息相关。寻常战将难明其中关窍。李靖、哪吒,本帅命你二人即刻前往棋盘山,共破此局。”
哪吒猛然抬头,一脸错愕——师叔竟让他与那人同去?
李靖虽未作声,却也悄悄握紧玲珑塔。
哪吒本欲反驳,话到嘴边又强咽回去,只向杨戬递了个眼色。
杨戬会意,稍一沉吟,拱手道:“元帅,弟子与那桃精柳鬼交过手,不如让弟子随行……”
“不可。”姜子牙断然拒绝,“棋盘山之事,非仅凭法力可解。心结还需心药医,因果须得因果人。至于你,本相另有安排。”
杨戬无法,只得退回哪吒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哪吒紧抿双唇,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瞥了一眼那故作镇定、目不斜视的李靖,胸中一股郁结之气,难以排遣。终是咬了咬牙,抱拳道:“弟子遵令。”
临行前,杨戬唤住哪吒:“还记得那支短笛么?若遇迷障,吹响它,我自会知晓。”
哪吒身手按了按腰间豹皮囊,隐约触到竹笛温润的轮廓,亦有金珠传来的隐隐暖意。他望向杨戬,郑重点头。
棋盘山之景,确如杨戬所言诡异万分,甚至更为触目惊心。
自山脚仰望,整座山体宛如一座荒坟,处处透着死气。唯有山顶处,苍翠与粉艳堆积成云,在一片衰败中显得格外刺眼——正是那桃柳双树。
父子二人扮作寻常农户,混在香客中缓缓上山。哪吒故意落后数步,远远跟着。山路崎岖,风过扬尘,眼前始终灰蒙一片,教人提不起精神。
一路无话。行至半山,见一农妇小心翼翼挑着两桶清水下山。她身形瘦削,面色暗黄,眼中却透着一丝罕有的亮光,颊边泛起淡淡红晕,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路旁歇脚的老者笑着打招呼:“石头娘,今日收获不小啊!”
“今儿个仙人开恩,赐了我足足两桶泉水,够家里用上些日子了。”妇人声音里透着欢喜,脚步轻快。
一旁空手而归的乡人,皆投来羡慕目光。
哪吒眉峰微蹙,正欲上前搭话,异变陡生。
妇人脚下那看似平坦的山道,毫无征兆冒出一截树根,精准绊住她的脚踝。
“啊呀”妇人惊叫一声,扑跌在地。木桶翻倒,泉水汩汩涌出,转眼渗入干裂的泥土。
“我的水!我的水!”妇人顿时慌了,半趴在地,徒手去捧,奈何泥土吸水极快,根本留不住。她竟将脸埋进那迅速缩小的水洼里,拼命用嘴去吸,又将混着泥沙的浑水吐进桶中。
不过几个呼吸,水洼干涸,只留下一片深色湿痕。一阵风过,一切复归荒芜,连那作恶的树根也缩回地底,仿佛从未出现。
妇人双手泥污,嘴角沾着沙粒,呆呆坐着,脸色比先前更暗,两眼如同干涸的水潭,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她半张着嘴,唇瓣剧烈颤抖,喉中先是“咯咯”怪响,随即迸出撕心裂肺的干嚎:“我的水啊!没了水,我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起初羡慕她的乡人纷纷低头,匆匆绕行,无人敢上前搀扶,更无人敢指责那“神仙”半句。
妇人哭到力竭,忽然牟足力气爬起,一头撞向路旁巨石。
“不可!”哪吒眼疾手快,混天绫如虹飞出,堪堪将妇人卷住。妇人瘫软在地,已是心如死灰,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哪吒解下水囊,喂她喝了几口,沉声问道:“大婶,天无绝人之路,何苦为两桶水自寻短见?”
妇人缓过气来,断断续续道:“山下……山下的溪流十几年前就干了,井也打不出水……只有山顶仙树能生清泉、结鲜果……我丈夫被拉去充军,婆婆瘫在床上,两个孩子饿得直哭……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从树仙那儿求来这两桶水……没了,全没了啊……”
哪吒心头火起,怒道:“受人香火便该护佑一方,你们拜的究竟是什么树仙,竟坐视不理?”
妇人眼神涣散,没有回答,倒是路旁的老者连连叹气:“树仙脾气怪得很,心情好了赏你,心情不好,任你磕破头也无用。”
有人小声提醒:“大爷,话可不能乱说,小心树仙责罚……”
老者朝地上啐了一口,怒道:“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神仙比你拜过的庙还多!那树仙什么脾性,我比谁都清楚!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入土了,还怕它责罚?”
他说得激动,手中藤杖挥了几下,作势要打。先前那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缩着脖子快步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