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自称孙三,年长几岁,张奎便唤他一声“孙大哥”。
问及黑马名字,张奎颇有些难为情:“说来惭愧,小弟追了它两年,今日方才驯服。”
孙三打量着一旁安静吃草的黑马,但见它毛色黝黑,奔走时有轻烟相随,与山间雾气浑然一体,便道:“此马并非凡物,隐现如烟,便叫‘乌烟兽’,如何?”
“乌烟兽……好名字!”张奎大喜,轻抚乌烟兽颈项鬃毛,乌烟兽亦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二人相见恨晚,约定每年三月十五在猛兽崖上切磋论道,转眼便过了十年。
一日酣战过后,孙三望着崖底潺潺溪流,忽然说道:“贤弟,你我地行术不相上下,再比下去也是无趣。不若……反其道而行,研制‘指地成钢符’,专克此术,如何?”
张奎闻言豪气顿生,仰头饮尽囊中之酒,大笑道:“好!符成之日,我张奎第一个来试!”
“哈哈哈哈!”孙三朗声大笑,“此符若成,天下能克你者,唯我一人耳!”
二人击掌为誓,共同推演符文,如此又过了数月。
这日,张奎早早等在猛兽崖上,见到孙三,起身相迎,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孙大哥,北海袁福通作乱,我决意投军报国。此去战场凶险,怕是不能陪你制符了。”
孙三拍拍他的肩膀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贤弟有此壮志,为兄岂能阻拦?”自怀中取出一张黄符,递了过去,“这指地成钢符尚未完善,却是你我心血,带上它,也算留个念想。”
说到此处,张奎起身从书架取出一只木匣,置于案上。揭开匣盖,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黄符。
高兰英是何等聪慧之人,看到此符,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那曾与她丈夫击掌立誓的“孙大哥”,想必就是惧留孙。而她的丈夫,亲手斩杀了故人之徒。
她轻轻握住丈夫的手:“夫君,是周营先困我城池,害我母亲。是他们逼我们走到了这一步。两军阵前,各为其主,你没有错。”
张奎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如同抓住唯一的依靠。他抬眼望向窗外,喃喃道:“昨日你算出土行孙要去借符,我便心生疑虑。如今土行孙虽死,梁子却已结下,周营拿到指地成钢符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我与孙兄的约定,竟会以这种方式应验。”
忽然想起什么,对妻子道:“天子新招袁洪为帅,驻兵孟津,不会再援渑池。夫人,趁现在尚有余裕,你回朝歌娘家罢!”
高兰英轻轻摇头:“夫君可还记得北海之战?你被校尉刁难,刀斧加身犹不屈服,那时我就站在父亲身后。”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脉脉看着眼前这个相貌朴实、眼神刚毅的男人,“我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嫁你,那时我便对自己说,无论生死祸福,我都会与夫君共进退。”
张奎定定看着这个与自己并肩半生的将门之女,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唯有紧紧握着妻子的手,郑重点头。
——-
望见渑池城头悬挂的头颅,邓婵玉没有尖叫,亦没有哭喊,只死死捂住嘴,浑身剧颤不止。
哪吒等人围拢过来,面露悲戚。想要开口安慰,却发觉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邓婵玉谁也没看,推开众人,一步步朝自己营帐走去。
她打开木匣,取出一袭红衣,正是当年西岐城“寻夫”时所穿。
她展开衣裙穿戴整齐,又从匣底拈出一支样式别致的珠花。那是土行孙督粮归来时所赠,他还笑嘻嘻道:“夫人簪上这花,比月宫仙子还好看。”
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令她打了个寒战。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西岐城下,那既紧张又期待的矮小身影。她虽不喜欢这桩婚事,却仍对土行孙说:“父亲即已许婚,便没有反悔的道理。只是要我嫁你,将军还得答应我三件事情。”
“头一件,为我父归降引荐;第二件,你我夫妻始终如一,不离不弃……”
而土行孙也一改往日轻佻,郑重立誓。
“头两件事……你都做到了……”邓婵玉将珠花缓缓簪于发间,对着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轻声叹道:“父亲得以保全,你待我……也始终如一……”
镜中人唇边泛起一抹温柔浅笑,旋即被更深的悲痛淹没,“那第三件事……你永远,也听不到了。”
她提起双刀走出营帐,一身红色在素缟的军营中格外刺眼。众将士不约而同向两侧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她翻身上马,如一团烈焰,直烧至渑池城下。
高兰英出城迎战,见到那抹艳丽身影,不禁讶然。
邓婵玉双刀狂舞,使的全是搏命招式。高兰英见她状若疯魔,不敢硬拼,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邓婵玉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高兰英猛然回身,手中金芒乍现,数枚金针直取面门。
邓婵玉侧身急闪,却仍被金针刺中双目。
视线模糊间,刀光已至。邓婵玉仰面倒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城头悬挂的首级,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