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蓬莱岛,杨戬将解药送回周营喂雷震子服下,随即怀揣着另外两颗丹药,驾起遁光,风驰电掣般赶往乾元山。
金霞童子早已候在金光洞外,见杨戬收了土遁现身,眼圈顿时红了,哽咽道:“杨道兄,你可算来了!”
“哪吒现下如何?”杨戬急问。
金霞童子连连摇头:“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
“解药已取回,莫慌。”杨戬拍了拍金霞童子的肩膀,话音未落,身影已闪入洞府。他朝端坐碧游床的太乙真人恭敬一拜,双手奉上两枚丹药。
太乙真人并未去接,目光如电扫过杨戬苍白的面庞,声音无波无澜:“你师父的护心咒仅能护你三个时辰。你不先自救,反倒强催真元一路疾驰至此,是嫌命长么?”
“师叔,哪吒他等不……”杨戬话未说完,猛地呛咳出一口乌血。胸口滞痛如绞,经脉中似有万千冰针疯狂攒刺,冷汗瞬间浸透里衣,眼前景物模糊摇晃——毒气已然冲破师父禁咒,侵蚀心脉。
太乙真人袍袖无风自动,拂尘轻扬,一股沛然之力稳稳托住杨戬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按坐在石凳上。那两枚丹药亦被这股力量轻巧摄走,落入真人掌心。真人捻起一枚,屈指一弹,丹药精准地没入杨戬口中。
“闭目凝神,贫道可没工夫替你收尸。”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杨戬立即盘膝,运转□□玄功。然而功力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溪流,在经脉中寸寸艰难推进。毒素盘踞心脉已久,兼之一路奔波损耗过甚,驱散速度极缓,那阴寒黑气竟有反噬之势。
正当杨戬竭力与寒毒相抗之际,一股沛然莫御、至阳至纯的法力,悄无声息自他头顶百会穴灌入,如暖阳融雪,温柔地裹护住他受损的经脉,与他的玄功水乳交融,将那跗骨之蛆般的毒气一丝丝抽离。
玄功运转数周天后,毒气终被冲刷殆尽。杨戬面上恢复血色,他单膝跪地,抱拳郑重道:“多谢师叔救命之恩!”
太乙真人微微颔首,将最后一枚解药抛还给杨戬,对侍立一旁的金霞童子道:“领他去后山五莲池。”言罢闭目存神,再无言语。
“是,师父。”金霞童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忙道,“杨道兄,请随我来。”
不知拐过几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碧绿荷塘映入眼帘,莲叶皆有丈许大小,边缘泛着淡青光泽,叶脉间似有星尘流淌。仙雾缭绕,如梦似幻。
察觉来人,荷叶无声向两侧分开,自澄澈水底托起一座莹润如玉的莲台,花蕊中缀着细碎金芒。哪吒仰卧其上,全身浸泡在冰凉的池水中,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项与脸庞。他双目紧闭,眉宇紧锁,破碎的呻吟不时溢出唇畔,显然深陷无尽梦魇。
而他左肩伤口处,正源源不断渗出粘稠黑血,在水中丝丝缕缕逸散、扭曲、盘绞,如同活物般不断扩张侵蚀。澄澈的池水早已被染作浓墨,那仙气盎然的荷叶莲台亦被污浊压制,光泽黯淡,生机萎靡。
“哪吒!”杨戬心口剧痛,低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跃入冰冷刺骨的池水,奋力游到莲台边,避开那狰狞伤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
入手处一片彻骨冰凉,比池水更甚。怀中身躯细微的战栗透过湿透的衣衫清晰传来,令人揪心。杨戬迅速摸出那颗被自己体温捂得微热的丹药,撬开哪吒紧咬的牙关,将丹药送入他口中。
时光一点点流逝。哪吒的战栗似乎平息了些,但那伤口处渗出的黑血却凝而不散,反倒结成一张致密粘稠的蛛网,将二人困陷其中。
杨戬一遍遍呼唤着哪吒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祈求。他紧紧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
雷震子服药后虽虚弱,却已能行动说话,为何哪吒……?!
杨戬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年,如坠深渊。冰冷的池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滑落,一滴滴砸在少年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哪吒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眸空洞无物,毫无焦距,仿佛穿透了杨戬,望向虚无的尽头。原本虚软无力的双手骤然抬起,如铁钳般死死抓住杨戬的胳膊,十指深陷皮肉,瞬间抓出数道刺目的血痕。
“天化死了……天祥也死了……” 哪吒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蚀骨的悲怆与绝望,“杨大哥……你为什么不在……你为什么总是不在!!!”
最后一声压抑的嘶吼,裹挟着无尽的悲痛与恨意,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杨戬心口。
杨戬先是一怔,瞬息明了——那化血刀的剧毒侵蚀的,不仅是哪吒的肉身,更引爆了他压抑已久的心魔。这心毒,远比身毒更烈,更痛!
“哪吒!哪吒!”杨戬心痛如绞,猛地收紧双臂,将濒临崩溃的少年死死搂在怀里。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住哪吒滚烫的前额,将元神毫无保留地注入那片混乱狂暴的识海。
滴答。
一颗晶莹剔珠悄然坠落,于虚空中幻化成一头通体洁白的小鹿。
小鹿四蹄轻踏,落入一片幽暗死寂的水域。水面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涟漪,没有半点光亮,唯有小鹿纤尘不染的蹄尖轻点水面时,才会荡开一圈圈银色的涟漪,如同散落的星屑,转瞬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哪吒那熟悉炽热的气息,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小鹿茫然四顾,焦灼在澄澈的眼眸中弥漫。它踏着水波奋力奔跑,银色的涟漪在脚下孤独地绽放,又无声地寂灭。
该去何方?该往何处?
小鹿仰头,发出一声凄切悲鸣。
不知奔跑了多久,仿佛永无尽头。就在小鹿几近力竭之际,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前方的幽暗中倔强地亮起。
那是一片漂浮在水面的残荷。莲叶焦枯卷曲,如同被烈焰舔舐过,蔫蔫垂落。紧闭的花苞呈现出衰败的灰白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凋零。唯有花苞顶尖与枯叶边缘,还顽强地挂着几颗细小的露珠,在无边的黑暗中,折射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小鹿原本暗淡的眼眸骤然被点亮。它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株残荷,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机。它低下头,温柔地舔去莲叶、花瓣上冰冷的水痕,而后将光洁的额头,轻轻抵在微微开启的花瓣上。
一股温暖柔和的光芒,自小鹿的额头汹涌而出,源源不断注入那孱弱的莲花之中。
莲花剧烈颤抖起来,自外而内层层绽放。衰败的灰白迅速褪去,从最初的浅粉,瞬间化为灼灼耀目的赤金。而那焦枯卷边的荷叶,也被染上蓬勃的碧绿,亭亭舒展,焕发新生。
金莲盛放之际,璀璨光华如同破晓的曙光,迅疾无匹地涤荡开去。浓稠的黑暗如冰雪消融,识海复归澄澈明净,倒映出湛蓝苍穹,摇曳花影,以及绿伞之下,那皎若霜雪的精灵。
待最后一丝污浊被彻底净化,小鹿终于支撑不住,四蹄一软,跌倒在宽大舒展的荷叶之下。
微风裹挟着清新水汽徐徐拂来。那株光华流转的金莲仿佛有所感应,微微弯下花茎。舒展的花瓣如同温柔的臂膀,轻轻缠绕上小鹿莹白的鹿角,将它小心翼翼拢入温暖的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