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

李婷旁边，黄曼拿起收拾好的双肩背，到下班时间，黄曼脸上焕发起生气：“你还要去看那个小孩？”

李婷拿起挎包，她跟着黄曼穿过办公室，走向电梯。

黄曼和李婷在办公室内是边缘人，地位到了没有下降空间的程度，黄曼反而不受到徐茂下班时间的影响，面子上过得去，把打杂的时间做好就行。

黄曼和李婷第一波挤上电梯，黄曼用同情的眼光看向李婷：“你也太遭罪了，今天经历这么多破事，晚上还要继续工作。”

李婷冲着黄曼无奈一笑，黄曼下班后是真的下班，李婷还有另一份工作要坐。作为第一波下班的人，电梯里只有黄曼和李婷两个人，黄曼凑到李婷耳边，关心地问：“你的耳朵还痛不痛？”

李婷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黄曼还在为李婷愤愤不平：“苏响这事没完，找机会一定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黄曼的语气发狠，李婷吓了一跳。她感激看向黄曼，这时电梯门开了，其他楼层的同事上了电梯，黄曼和李婷不再对话。

电梯一路下行，把黄曼送到一层，黄曼去挤公交和地铁，李婷搭乘电梯来到地下VIP停车层。

来接李婷的劳斯莱斯，会正在地下一层等着。到VIP停车层的人，只有李婷一个。

李婷和黄曼一起等着电梯，部门内的其他同事碍于徐茂没走，大部分还都在工位上。黄曼和李婷絮叨着家里小孩的事，突然冒出一句“苏响这事没完，找机会一定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黄曼突然发狠的话，吓了李婷一跳。

莫名其妙的，李婷有点感动。最懂共情女人的，还是女人本身。

同为部门内的边缘人，黄曼一声不响，她似乎从来不会生气，身为三十五岁左右的大厂员工，她是社会的劳动力，是孩子的母亲，是家庭的顶梁柱，是疲惫的中年人，也是李婷的朋友。

黄曼的好意让李婷产生了一丝不配得感，李婷要顾及的事情太多，她没有精力去经营和思考自己和黄曼的友情。黄曼对李婷来说是过客，李婷向自己强调，她们是萍水相逢，等偷完那份文件，就会再不相见。在心理上，李婷得和黄曼保持距离，这种是李婷保护自己方式，也是保护黄曼的方式。李婷的人生境况实在动荡，跟她靠得越近，就越危险。黄曼的人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举步维艰。像她们这种人的人生，根本容不得变量。

师姐赵莉和掮客丁朝凤将李婷卷入这场乱局中，是李婷人生的黑天鹅事件。李婷不舍得让黄曼走上她的路，李婷不能做赵莉那样的事。

李婷下意识地低下头，和黄曼保持距离。不管黄曼再怎么向她讲述八卦和心事，李婷都装作不关心的样子。李婷显得心不在焉，她故意的冷漠让黄曼有所察觉。黄曼好像想要向李婷问什么，这时电梯抵达，李婷随着黄曼他们挤进电梯。

还好，电梯结束这场对话。

电梯慢慢下行，李婷被挤在角落里，她警觉地看眼黄曼，发现她没有在注意自己后，掏出手机，打开和吴珍的聊天页面。

两人在加了好友后还没有怎么说过话。

第一次发消息，就是请假。

今晚的李婷需要躲在这栋大厦里，她不能去陪吴珍。今天警察找到了王静的下落，给了李婷一个很好的借口。王静藏在李婷的住处，高管陈小琦本身也是建议李婷请假的，用王静作为挡箭牌，显得万无一失。

李婷快速打字，编辑了一条信息。

‘我今晚不能去陪你了，警察找到了王静的藏身之处，就在公司宿舍，我需要配合警察问话。’

消息发送前，李婷莫名地想起吴珍童真的脸。她是答应不骗她的，不过这个承诺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一个谎言后面，跟着无数的谎是注定的。

稍作迟疑后，李婷给吴珍发了过去。

电梯抵达一层，黄曼回头看了李婷一眼。李婷担心黄曼再问为什么，她故意装作刷手机的样子。黄曼做出一个随时打电话的手势，李婷假装没有看到，在李婷的余光中，黄曼跟着其他同事走出电梯。

李婷身边的同事在一层走光了，电梯门关闭，继续下行。李婷看眼手机，聊天窗口内，吴珍还没有回复。

电梯到了B1和B2层，开车的同事们也都走光了，电梯里总算只剩下李婷一个人了，李婷疲惫地靠在轿厢上，看着电梯继续下行。

电梯朝着B3层员工停车场下行，吴珍来接李婷的汽车应该停在这一层。

李婷看眼手机，依然没有吴珍的回复，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B3层到了。

李婷走出电梯，只有零星的几辆汽车从她的面前驶过去。

李婷来到原先乘坐劳斯莱斯的地方，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知是吴珍收到消息后，让司机开走了，还是这次干脆就没来。

李婷再次看眼手机，在跟吴珍的聊天窗口上，只有她那段孤零零的话，没有吴珍的任何回复。

李婷叹口气，抓紧挎包，快步向着B3的一处楼梯间走去。

这是李婷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路线，先躲在大厦地下楼梯间里，等到同事们完全下班后，在溜到楼上去。

楼梯间门被推开，里面空空如也，灯也黑着。李婷钻了进去，她急忙将挎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件黑色冲锋衣和棒球帽，随即扎起头发，换好黑色冲锋衣，将棒球帽戴在头上。

吴珍到底有没有看到这条短信？

穿戴好衣服，李婷再次掏出手机，同吴珍的聊天框上依然静谧如常。她深吸口气，将手机设置成了静音模式。然后开始检查挎包，一一确认复制好的陈小琦门卡，降温贴、降噪耳机这些物品都在。忙完这些后，她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此时才刚刚六点半。

剩下的就只有等。

李婷抱着挎包，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静静等待着。

李婷等了很快，大厦外夜幕降临，整座城市沉入黑暗中，闪动着点点灯光。

各个楼层的办公区，员工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法务部所在的楼层已经黑了下来。

黑暗中，躲在楼梯间内的李婷再次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这个时间，财务部和法务部的人应该走得差不多。技术部和研发部的人或许还有在加班的，但李婷不会经过这几个有人的楼层。

是时候了，李婷站起身，抬头向着上面的楼梯看了一眼，接着深吸口气，拎起挎包快步向上爬去。她一路快步爬到三层，随即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道道高耸的楼梯向上延伸，漫无边际。

这栋大厦有三十层，李婷工作的法务部在十一层。李婷往常到大厦上班时，都是坐着电梯一路上去，就算电梯上行时会在不少楼层停留，也用不着爬楼。

现在不行，电梯里有监控。李婷不能坐电梯，想到要爬到高层，李婷无奈地咬紧牙关，继续向上爬去。

从一层爬到七层，李婷还能勉强坚持。等李婷爬到七层的时候，她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她不是一个体能很好的人，平时也没有锻炼的习惯。上大学后，她每年的运动只能靠着学校体测来逼迫，上研究生实习后，乃至工作后，下班后的李婷就像被人抽干了氢气的气球，再也飘不起来。她所有的力气都应付着工作和生机，留在出租屋里的只剩下干瘪的皮囊。

但今晚她却要从地下三层一直爬到十一层。

李婷扶着栏杆大口喘着粗气，她看眼时间，马上就要九点半了。

保安九点半开始巡楼，要是被碰到，不好解释。

谁知道保安会不会来楼梯间？

李婷重新卯足力气，向上继续攀爬。

随着吃力的脚步声，李婷终于爬到了十一层，此时的她已经大汗淋漓，看到十一层的标志后，她立即蹲坐在地上，大口喘了起来。

短暂的休息后，李婷推开了楼梯间的门，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的环境，此时法务部的办公区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茶水间和基础夜间照明在亮着灯。她的视线随即看向走廊的另一侧，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消防间，那是她早就物色好的地方。

李婷看眼左右无人，深吸口气，从楼梯间内走了出来。她拉低帽檐，迅速穿过电梯厅内的走廊，躲进了消防间内。

进了这件消防间，李婷才观察到整个消防间内部的空间。这房间大概只有两平米左右，在她的右侧是水管等消防器材，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微弱的光线从走廊内渗透进来。

在狭小密闭的消防间里，李婷放好挎包，蹲坐在地上，惊魂甫定地喘口气，接着她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吴珍竟然给她回复了。

‘知道了，下午警察也找我来着。’

吴珍的回复很简短，却出乎李婷的意料。

警察竟然会找吴珍？

李婷是学法律的，她略微知道些，如果案情没有太严重，警方尽量是不让未成年人介入调查的。

李婷急忙回复吴珍：‘找你干嘛？’

‘问我王静和黑卡的事。你怎么跟警察说的？’

看到吴珍的问题，李婷如实回复：‘我说我不认识王静，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李婷就是这么跟警察说的，这是实话。

短暂的静默后，吴珍回复了一个搞怪微笑的表情。

这个搞怪的微笑很可爱，有了些小孩子的意思。李婷笑了一下。

此时，脚步声从消防间外响起。李婷急忙收起手机。两个保安打着手电筒从走廊内走过，在电梯前等着电梯。

李婷紧张地闭上眼，保安开始巡楼了，接着她就听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和关闭的声音。

没多久，走廊再次恢复安静。

巡查的保安大概是走掉了。

李婷睁开眼，看眼手表，已经十点多了。

茶楼的保安，李婷不确定是一整晚就查一次，还是上半夜和下半夜巡查，又或是一小时查一次。为了避免撞上巡楼的人，李婷要趁着保安刚刚巡查过的几十分钟内行动。

她急忙打开挎包，从里面掏出降温贴，接着她脱下外套，只留下内衣。她撕开降温贴，贴在了自己的后脖颈部，随即又撕开一个个的降温贴，将它们分别贴在自己的四肢和躯干部位。最后，她将衣服重新穿好，继续蹲坐在地上，闭上眼等待着身体降温和保安巡逻结束。

剩下的，就要等温度降下来。

寒冷开始顺着冰贴渗透到李婷的皮肤里，好冷。就像在下雪的冬天，只穿着半袖走进雪地。刺骨的冷让李婷的意识有些模糊，一开始她只觉得冷，然后是麻木，再接着甚至有了些暖意。

昏沉中，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你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