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着冰贴，李婷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李婷她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小时候。大概是十一、二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她和妹妹一起躲在主卧的床底下，在玩一个躲猫猫的游戏。起初，是妹妹找她，妹妹会眨着眼睛问她：“姐，你藏好了？”

到了游戏第二轮，就换成她找妹妹，这才是这个目的真实意义所在，让妹妹藏起来。那时候李婷的父亲还在，在李婷的回忆里，父亲是个冒着酒气的男人。他和母亲都是服装厂的员工，在母亲口述里，年轻时的父亲长得很白净，他很爱干净，是服装厂的保安。母亲下班时，他会在安保室外站得笔挺，母亲会骑着一辆自行车，从他身边骑过去。他和母亲是因为爱情结合的，李婷和妹妹也是爱情的结晶。时光会打磨一个人，让像珍珠的少女成为鱼眼睛，也会打磨男人，让原先面目俊朗的爱人变得面目迷糊，再次看清楚他时，他就成了以喝酒取乐的中年男人。

国营服装厂业务不景气后，李婷的父亲成为了第一批下岗的工人，母亲因勤劳肯干没有下岗。失业后的父亲起初是意气风发的，在几番做小生意亏钱后，家里本身不多的积蓄见底，妹妹的病情又让家庭沾染阴霾，父亲仿佛失去了希望，麻将馆里的二手烟成了他最后的生气。只要晚上九点之前不见他，李婷就知道，他一定会宿醉回家，和母亲爆发争吵。大人们会争执一晚，从口舌纷争到动手。到了第二天，父亲又会跪在地上，恳求母亲原谅。

这样的日子，从李婷上初中时开始，日复一日。李婷初一时，父亲喝醉的日子一周大概是一天，到了初二时，就变成了三四天，等到了初三，他很少会有不喝多的时候，不过他回家的次数也在变少，一周也不会来几次。长久不见面的人，面目会逐渐模糊起来，父亲在李婷眼里也变成了照片上的剪影。在父亲少数回家的日子，李婷会和妹妹在狭小的空间内玩起捉迷藏。房间内能藏的地方少之又少，俩人可以藏在床底下，或者衣柜里，再或者洗手间的门后。如果认真找，一轮游戏很快就会结束，李婷会尽量把游戏时间拖长，在游戏里，父母争吵的时间总会过的快些。

父亲失踪前的那一个深夜，李婷和妹妹也在卧室里玩着捉迷藏。洞开的房门外，她们的爸妈正在客厅内大声争吵着，父亲的话不断地传出来。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她妈的我家都不想回，生两个丧门星，饭也做的不好吃，我告诉你这个贱人……”

母亲几乎忍无可忍，她不客气地回应：“不要发神经，你说过不再喝酒的！”

……

李婷没有着急找床底下的李菲，她看向门外只能看到大人们在客厅内来回的走来走去，然后就是醉酒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哭叫声。父母争执的主题，大概是因为钱，又或是外面的女人。床底下，幼小的李菲捂着耳朵，胆怯地看眼少女时代的李婷。

李婷弯下腰，她对着妹妹笑着：“找到你了。”

妹妹看向门缝外的父母：“爸妈为什么老是吵架？”

李婷回答：“他们只是在麻木的生活中，厌倦了彼此。”

李菲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书上说的。”

李婷回答的很敷衍，她认为真实的原因是因为贫穷。李婷比妹妹大七八岁，她见过父母恩爱的样子，那还是父亲有工作的时候。无能的男人一旦在外面赚不到钱，就会怪罪于身边的女人拖累自己。这世界上，有本事的人到底是少数。

见妹妹没有爬出床底的意思，李婷跟着妹妹一起钻到床下，两个人看向门缝外来回挪动的脚。妹妹没有像李婷一样，对父母感情好的时光有那么多记忆，她担心地看向李婷：“那他们会不会不要我们？”

李婷犹豫下，她如实告知：“不知道。”

十四五岁的李婷说不清她对父亲的真实感受，在她的记忆里，对她好，会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带着她去逛公园的人是他；会在钓到鱼后，在厨房里给她耗费功夫做糖醋鲤鱼的人是他。糖醋鲤鱼是一道在家做很费劲的菜，对鱼需要先腌后炸，最后再裹上糖衣。那个在厨房忙碌的男人身影，和在喝醉后对她说出污言秽语的人无限重合，让李婷看不清楚门外的人，也不知道她是希望他留下，再或者离开。

潜意识里，她清楚，当这个家成为父亲的牢笼，它同时也会成为母亲的枷锁。要是父亲明天就消失，或者死掉，对他们彼此来说也都算解脱。李婷是早熟的小孩，她的心事，妹妹不会懂得。

妹妹害怕地询问李婷：“那你会不会不要我？”

李婷一怔，看向妹妹，她的眼中满是恐惧和依赖。别人的事，她实在说不准，她自己的事，自己总还能做主。

“不会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把我们姐妹分开。”

“真的？ ”

床底的黑暗中，妹妹的眸子亮了起来。

实际上是假的，人都会分离，最不济都会死掉，死掉也算一种离开。不过妹妹还小，等她到了青春期，成了大人，会追求独立的空间，到时候，她不会再计较所谓的“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于是，李婷郑重点点头：“我发誓。”

妹妹笑了笑，旋即瑟缩起身子。

“姐，好冷啊……”

好冷？

现在是夏天的夜晚，怎么会冷。

在黑暗中，李婷瑟缩着身子，被冻醒过来。

原来是梦境，恍惚中，她又梦到了父亲失踪前的那一晚。她还在惠佳贝大厦内，藏在财务部的消防间里。她的衣服下，贴满全身的降温贴已经开始发挥作用，里面的凝胶将她体表的温度吸收，然后持续传导到外面。随着她的体温不断下降，李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急忙看眼时间，发现现在已经是午夜的十一点。外面的走廊静谧无比，什么声音也没有。

贴上冰贴已经很久了，她的温度大概已经降得足够低。低到足以逃脱热成像监控探头，走进十一层通往主管办公室的走廊。

李婷蹲到消防间门边，她试探的推开一条门缝，向外看去，只见整个走廊内的灯已经关闭，四处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照明还在亮着。

整个惠佳贝大厦，连同附近的写字楼群此刻都已经陷入了午夜的黑暗中。

是时候了。

消防间的门被徐徐推开，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黑色运动包、戴着棒球帽的李婷小心走了出来。她的视线忍不住看眼四周的监控，黑黝黝的探头似乎也在盯着她。

李婷急忙低下头，用棒球帽檐盖住了脸，快步穿过电梯厅，来到通往办公区的门禁前。

电磁门禁在黑暗中亮着幽暗的光。李婷从衣服内掏出复制的陈小琦的工卡，迟疑下，她将工卡刷向电磁门禁。

门禁应声开启，十一层偌大的办公区出现在李婷面前。现在这一层，只剩下李婷，那份收购文件就躺在主管徐茂的办公室里，和李婷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明早十点前，丁朝凤就要拿到这份文件。生死线和李婷只有不到十二小时，李婷再没了别的选择。她进入办公区，整个楼层此刻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应急照明灯和窗外的月光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她环视眼四周，确认安全后，这才径自向着法务部的方向走去。

夜间，安保部的员工二十四小时值班。被发现，是要被带去坐牢的。

一瞬间，李婷心中生起恐惧。丁朝凤手里的证据，也足够她坐牢。前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而恐惧这种情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按捺住内心的恐惧和忐忑，李婷快步的穿过一个个的格子间，很快她的工位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李婷看眼自己工位的方向，继续向前走，没多远，她就看到了通往徐茂办公室的那条走廊。

射灯下，狭长的走廊幽暗又深邃。

LARD声波系统也在这条走廊里。

李婷站在走廊前止步，刚刚平复下的内心，再次砰砰跳动起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走廊的尽头，徐茂办公室一侧的墙壁上，两个蜂窝状的白色装置静谧异常，中间的红外探头，黑黝黝的格外醒目。

蓦地，耳鸣声在她耳边隐约响起。

下午声波的后遗症还在继续，李婷眉头一皱，急忙掏出降噪耳机塞进耳朵里，随着耳鸣声一起消失的，还有四周的声音。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砰砰跳动的心脏，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在拿出耳机时，她明显感觉到她的手指被冰贴冻得僵硬起来。她感觉感觉到身上冷飕飕的，像是一个小冰窖。身体的温度大概足够低了，李婷只能估算大概，她看向走廊内的监控探头，监控是否能识别出她的行动，她现在只能靠赌。

能做的做了，剩下还有点运气才行，

要是马杰在就好了。

李婷忍不住再次默念，她看向走廊内的黑暗。‘

马杰如果在这，一定会提醒她很多值得注意的事。比如说那套LARD系统，在射灯照亮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就是徐茂的办公室——那台白色的LRAD（远程定向声波驱离）系统，就在那静静运作着。

就算李婷带着降噪耳机，也只是心理上安慰剂的作用。这可是将近160分贝的定向声波，要是真被触发，李婷不敢想下去。

她清楚后果的，身体上和前途上的她都承担不起。

六秒穿过走廊，一分钟内就得出来，无论有没有拍到合同。

李婷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她对自己默念。保安查看监控的频次大概率是间隔几分钟就会检查一边。如果被发现，拿到合同也没用。她再次睁开眼，面前只有那条被红外探头和LRAD（远程定向声波驱离）系统覆盖的走廊。

降噪耳机下，李婷耳中的世界异常安静。她掏出手机，设定好一分钟的计时器，接着她就大口的深呼吸了几下，手机上的计时器被按了下去。

1、2、3……

李婷心里默念着，猛地发力，冲进走廊。她将帽檐拉得更低，像是在躲避红外监控，又像是害怕那套声波系统。李婷就这样低着头，向着徐茂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4、5、6……

没多久，李婷就跑到了徐茂办公室门外，她惊慌地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着声波系统那震耳欲聋地攻击，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李婷迟疑地睁开眼，发现头顶上的那套声波系统毫无动静，再看手机上的计时器，才刚过八秒。

红外和声波系统都没有被触发。

做到了。

李婷舒口气，手机上的计时器继续飞速计数着，她急忙掏出准备好的工卡，刷向办公室的电磁门禁。

滴的一声，徐茂的办公室门应声开启。

推开这扇门，

李婷快步走进漆黑的办公室，借助窗外的月光，她很快就看到了里面那个用来储存合同等重要档案文件的房间，以及电磁门禁。

李婷掏出工卡，再次刷向门禁，但这次档案室的门却毫无动静。

打不开门？

李婷愣在原地，黄曼告知过李婷，徐茂的办公室门需要的门卡权限在M12，而业务重组或者并购，这种需要跨部门协调的，至少要M14，高级总裁授权。陈小琦的权限绝对在M14以上，为什么会打不开这这件档案室的门？

李婷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都没有陈小琦的工卡打不开徐茂档案室门这种。她

奇怪地看眼工卡，又向着门禁刷了一次。

厚重的大门依然没有发应。而李婷手机上的计时器，却是在飞速的流逝着——16、17、18……

惊慌中，李婷急忙翻找出运动背包中的解码器，她重新打开，将工卡塞进去，解码器随即显示出“复制成功”的字样。

已经复制成功，为什么会打不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