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一声脆响，李婷跟着黄曼一起走进便利店。

李婷来惠佳贝集团几个月，她没怎么来得及在公司园区附近逛逛。这家便利店就在她们大厦大门正对面，地理位置很方便。李婷看向便利店内的客人，零散的几个人似乎都是惠佳贝的员工，几个人在这购买咖啡后，就坐在便利店床边的散座上聊天。

李婷看着黄曼熟练地在自动收银台那拿起一个塑料袋，黄曼带着李婷穿梭在零食货架中，她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李婷：“给你个薅羊毛的机会，随便挑，我请客。”

“这么豪？”

李婷的视线扫过零食区，这没有她要找的东西。李婷的眼神看向零食区域对侧的日用品货架，牙刷、牙膏、卫生巾……日用品陈列在那，这些都不是能帮李婷顺利通过温感监控探头的东西。

一种不安从李婷心头冒出，这会不会没有她要的东西。

这种小型便利店，售卖的日用品相对有限，有时有的东西缺货也是常事。

黄曼撑开塑料袋，从货架上拿起一盒饼干放进袋子里。她注意到无所适从的李婷，黄曼压低声音凑到李婷耳朵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故意的！”

黄曼为什么这么说？

李婷的计划，连她自己现在是否能执行都不确定，黄曼怎么会知道。

李婷盯着黄曼，黄曼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黄曼已经三十大几岁，眼白却很干净，她平时看起来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可有些反应总让李婷琢磨不透。

从逻辑上看，黄曼是不可能知道李婷今晚要对主管办公室动手脚的，可如果黄曼真的猜到什么，李婷该怎么办？

这一瞬间，这种不安让李婷设想出了好几种可能性。比如黄曼一开始接近她就是故意的，再或者黄曼和陈小琦，又或者徐茂是一伙的。要是这样，怎么才能控制住黄曼，大概率应该先装作一无所知，在不承认下向黄曼套话，先想办法搞清楚黄曼的目的，再将她稳住。

没回答黄曼问题的几秒，李婷的大脑高速运转。

李婷尚未想出如何回答黄曼，黄曼从货架上翻起一盒打折的蛋黄酥，她继续陈述她知道的事：“我到下午就嘴馋，你明明根本不想动，但为了陪我，还是决定下来一趟。对不对？”

听到这，李婷露出意思错愕。原来黄曼想的是这个？

李婷的脸红起来，在刚刚那几秒，李婷已经想到了黄曼对她的关心全部因目的而起。这番内心的思绪纵然黄曼不知道，也让李婷有些无地自容。

李婷回答黄曼：“怎么看出来的？”

“我火眼金睛好吧，任何人什么样，我一眼就能看穿——包括你！”

李婷跟着黄曼满满地走在货架边，下午的阳光很温暖，从便利店的玻璃窗外照射进来，照在李婷和黄曼的侧脸上。李婷的脸一半染着阳光金色的光晕，一半是照射在便利店灯冷光下。黄曼的话让李婷有些错愕，李婷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都看不懂自己。

就算知道黄曼在开玩笑，李婷还是小心翼翼地追问她：“我什么样？”

“看着冷淡，边界感强，但其实挺好相处。”

李婷一愣，心中的某处柔软仿佛被刺了一下。

人是被外界的环境塑造的，男人如此，女人也如此。李婷本身不是这样的性格，在不断地和环境交互中，她总是在寻求更好保护自己的方式。在她能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她的内心总会有一块温暖的地方留给重要的人。比如说她的家人，再比如说，对她还不错的黄曼，李婷也会释放善意。还有吴珍，在小孩子面前，李婷偶尔也会感受到短暂的温度。

突然，一件货架上的小东西在李婷眼前一扫而光。

李婷立刻将目光定格在这东西上，这是个一个不起眼的商品，她此行真正要找的东西——降温贴。

李婷看眼左右，将货架上的降温冰贴全部塞进了购物篮内。

在通往主管办公室的走廊里，要让那只温感摄像探头不报警，李婷得在短时间内改变她的问题温度。

用暖宝宝提高身体温度的计划被李婷否定后，李婷将心思动到：如何降低身体温度上。

在短时间内降低身体问题，李婷曾经在生理卫生课上被普及过。当时的学校卫生老师给学生们讲解，在人体发高烧时，通过物理降温是一种有效的治疗方式。物理降温中，降温贴就是一种。

如果将许多降温贴贴贴满皮肤，能不能让身体的皮肤问题在几分钟内降到30度以下？

只要体表温度能降低到30度以下，体表温度和环境的温差，就不足以让温感摄像头立刻报警。李婷就有机会在6秒内穿过走廊，在触发声波LARD装置前，走进主管徐茂的办公室。

为了降低体表温度，李婷单独拿了个塑料袋，她将便利店内有的降温冰贴全部放到了塑料袋里。买的冰贴实在太多，李婷拒绝了黄曼要付款的好意，她将装满冰贴的塑料袋递给店员时，店员也大吃一惊。从店员的表情上，李婷大概能猜出来，他一定是在想，怎么会有人买这么多的冰贴。

同样的困惑，黄曼也有。在店员给李婷结算冰贴数量时，黄曼忍不住追问：“发烧了？”

李婷摇摇头。

“买这么多降温贴干嘛？”

黄曼端着一杯香芋奶茶，她的目光扫视着李婷买的冰贴。这种数量的冰贴，相当于进货。

李婷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昨天半夜突然牙疼，多买点备着。”

听到李婷不舒服，黄曼关心地：“冷敷有用？”

李婷遮掩地回答：“效果还行。”

李婷应付着黄曼，店员一盒盒扫动降温贴，终于扫动完毕，成摞的降温贴被重新放回到塑料袋里。

提着装满冰贴的塑料袋，李婷和黄曼一起走回惠佳贝大厦。

穿过大厦一层时，李婷的余光看向四周的监控探头。

这些红外监控是通过检测人体的热辐射完成工作的，按照这个逻辑，李婷用冰贴暂时体表温度的计划应该可行。红外探头识别人体温度的轮廓，主要集中在头部和躯干，主要把冰贴贴在这几个部位，让体表温度和环境温度没有温差，红外感应也该失灵才对。

观察着四周的摄像头，李婷和黄曼一起重新回到工位上。李婷的眼神忍不住再次看向通向徐茂办公室的那条走廊。今天晚上，只要按照计划将冰贴贴在后颈，她也许就能安然无恙地走进这条走廊，逃过这条走廊的红外探头。

只不过，李婷没有办法得知自己能忍受的最低体表温度。如果冰贴已经将她冻得浑身发麻，体表温度和环境温度的温差还是不足，导致红外探头报警，李婷没有任何机会翻盘。

李婷只有Plan A，她没有Plan B。她的推测全部都是‘理论上’她没有任何测试的机会，也没有任何预演可能，这个计划只有一次实践可能。

要是计划不成功，就全完了。

就算这样，这也是李婷当前能想出来的唯一计划。

李婷舒了口气，她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她随即将购物袋放到脚下，她拿出一盒降温贴看了眼，开始统一将它们挪进另一侧的挎包内。忙完这一切，李婷直起身，看向四周，诺达的格子间内，数十个黑脑袋在埋头工作着，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李婷的举止。

李婷不断地看向通往徐茂办公室的那条走廊，射灯下，狭长的走廊幽暗深邃。在徐茂办公室墙壁的一侧，两个蜂窝状的白色装置静谧如常。装置中间的红外探头，黑黝黝的格外醒目。

李婷告诫自己记住，全程只有一分钟时间，时间一到，无论拿到与否都要立即出来，否则里面的那套系统照样会被触发，那走廊上的LRAD（远程定向声波驱离）系统会瞬间射出两道高分贝的声波光束——

李婷一样完蛋。

那只剧烈的嗡嗡声，就像尖锐的蜂鸣，李婷已经体验过一次。哪怕是回想，也让李婷的躯体下意识地感受到惊恐，耳膜阵痛起来。想到这，她急忙惊恐地将视线从走廊上移开，闭上眼大口呼吸着。

随着情绪的平静，耳朵里的阵痛也渐渐缓解下来。

李婷惊魂甫定地喘口气。

李婷整理冰贴时，陈小琦正和吴亮汇报着抓捕王静的近况。

在李婷所在十一层之上的三十层，吴亮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滑动着手机屏幕，监控摄像头下，王静离开便利店，乘坐出租车消失在公司宿舍的画面在他面前闪过。

陈小琦站在吴亮身边，盯着屏幕上的王静，如实相告：“警察搜查了王静藏身的房间，找到了珍珍的那张黑卡，但没找到U盘……应该是被王静带在身上了。”

吴亮不耐地放下手机，看眼陈小琦，问出了那个其他人都会问的问题。

“所以她就一直藏在公司宿舍？！”

陈小琦点点头。

一直被公司追捕的人，长期住在公司宿舍里，吴亮被气笑了：“滑稽，太他妈滑稽了……这么多人，被一个女会计耍的团团转！”

陈小琦和吴亮一样，觉得这一切很荒诞，他只能接话：“警察目前还在对监控中王静的运动轨迹进行追踪重建，抓住她只是时间问题！她跑不了！”

案情总归有些进展，吴亮盯着屏幕上的王静：“还是要盯紧点，咱们自己找到U盘，和让警察找到，完全是两个概念。”

陈小琦赶紧回答：“明白。”

吴亮突然想起什么：“下午财务部的事听说了？”

陈小琦疑地“嗯。”

吴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苏响可真行，让新来的家教去试，也不知道在给谁上眼药。”

李婷被苏响安排LARD测试的事，陈小琦也是刚听说，吴亮对妹妹吴珍的新家教这么上心，让陈小琦有些意外。

“他就是跟徐茂不对付，两人一向合不来，杀鸡儆猴呢。”

吴亮饶有趣味地：“160分贝的声波光束，那不得把人耳朵震聋了？”

财务部在集团内的地位相当高，陈小琦没有摸清楚苏响为什么针对李婷，是因为吴珍？还是因为徐茂？公司内部站队位置关键，李婷是吴珍的家教，要是财务部老大真的要跟李婷过不去，原因可能有很多种，但一定没有单独要针对李婷这一种。因为犯不上，李婷这种级别的员工，用不着苏响暗中给她小鞋穿。针对李婷，一定有其他理由。况且，在现阶段陈小琦和李婷的合作中，陈小琦认为李婷在站队上选择了自己这一边。

没搞清楚苏响为什么针对李婷，陈小琦轻描淡写地：“不至于，我问过安保部宋继伟，没放量，李婷顶多就是耳鸣几天。”

吴亮不置可否：“跟她说清楚了？”

陈小琦点头：“这次她做的不错，珍珍毕竟是个小孩，李婷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

在陈小琦和吴亮讨论李婷和LARD系统时，李婷坐在诺大的格子间里，等着下班。

正在工作的李婷抬手看眼腕表，马上就要下班的时间了。

她紧张地看了眼脚下的挎包，目光随即落向透明的玻璃窗外。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天色渐暮，硕大的玻璃幕墙上像被镀上一层柔光。

真是个平静的傍晚，下班时间接近，安静的办公区变得喧闹起来，几个同事都纷纷开始收拾东西，不时地有人探头看向主管徐茂的办公室。在公司里，主管不下班，其他人要下班就得走得悄无声息。李婷也看向那条幽深的走廊，徐茂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里面亮着小灯。从走廊内的情形看，徐茂没有下班的意思。收购将近的这段时间，徐茂为表现，经常待到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完。作为主管的徐茂不按时下班，其他人走得时间也逐渐推迟。同事们背后都有怨言，李婷为照顾吴珍，走得比办公室的人都要早些。这些八卦，是黄曼在吃饭时和李婷念叨的。

徐茂到底要几点才会离开他的办公室？

李婷将手伸到挎包里，她复制出的陈小琦门卡就躺在挎包夹层中。等徐茂一走，她就能拿着这行卡，打开徐茂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