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卡顺利开始复制,李婷却开始产犹豫不决。她坐在工位上,心绪不宁地踌躇。
盗窃主管徐茂的办公室,难度极高。一旦被巡查的安保部发现,李婷将面临的是牢狱之灾。可丁朝凤威胁下,李婷无路可走。
或许该做好最坏的打算,要是李婷有钱,她会选择转移资产给家人。眼前,她身无分文,她能想到被抓后最痛苦的事,不是失去她的前程,而是面对家人失望的目光。
刚被从复旦退学时,李婷心里还装着她的前途。她认为自己只是一只脚误入歧途,现在却已经不抱希望。被丁朝凤逼进惠佳贝,在公司势力和那个小女孩之间周旋,一件件事在短时间内磨平了李婷的心性。有一秒,她甚至想,坐牢就坐牢,早点坐牢,在监狱里,她或许还有一线空间喘息。
人的心气儿不是在一瞬间被蹉跎的,是在无数个无奈的叹息中,随着地铁站浑浊的空气一同消散。
李婷想象着,她的子卡复制好后,在夜里走进那条走廊,还是没能在6秒内出来,声波启动,LARD系统在15分钟内将她送进了附近公安局。
然后呢?
妈妈和妹妹会从外地买上高铁票到北京来看她,她会被送进朝阳区看守所,在探监室内和家人相见。妈妈会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她有学历,有文化,有上进心,肯吃苦,为什么她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
李婷妈妈这一代人,是不能理解的。在二十年前,没文化的人会吃没文化的苦。在2024年后,有文化的人要吃有文化的苦。没文化的苦大多是身体上的,多数没上过学的人要是过的穷苦,他们能多说上句:‘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像李婷这样受过教育的人,拼尽全力后却发现知识不足以改变命运,她们就只能怪自己。怪自己的出身,怪个人命运的不公……
虽然都是怨恨,怨恨他者,比怨恨自己好多了。
挎包内的那台高频解码器已经进度到30%,时间过的如此快,又如此漫长。
要是马杰在就好了,他会像个幽灵,告诉李婷该怎么做。
李婷坐在工位上,她开始幻想,马杰就从那条声波走廊上走出来,走到她面前,告诉她通过声波走廊的方法。
怎么在6秒内,搞定走廊尽头那两个蜂窝状的白色装置。它们现在静谧如常,却会在夜间让李婷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可惜,马杰不会在。这个男人只会躺在上海某三甲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靠着呼吸机维持一线生机。
马杰不会在,李婷也没有在6秒内穿越声波走廊的办法。
不过就算马杰不在,李婷也知道一件事。马杰不会让她自主选择坐牢,他会告诉李婷,如果在计划开始前,她就做出‘最坏的打算’,那么最坏的代价就必然发生。想要成功,她就必须做出背水一战的准备。
要么拿出那份合同,要么死在这条声波走廊里。
李婷妹妹的病情在延展。要是李婷坐牢,导致她的家人因病去世,她的心会变成干涸的河流,这与死没什么不同。
马上就要到下班的时间,李婷盯着办公室,她的目光在各位同事脸上犹疑,最终落到通往徐茂办公室的声波走廊上。
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通过声波走廊的时限在6秒内,只要超过6秒,LARD系统就会启动。硬闯过去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李婷不清楚。两次实验,她通过走廊需要的时间都在10秒以上,6秒内通过是天方夜谭。声波的可怕滋味,李婷品味过一次,她难以承受第二次。
就算过了声波这关,那条走廊内也有红外线监控。这点寻常人很难注意,李婷发觉在两个蜂窝状的声波装置中,还有个黑黝黝的红外探头。这枚探头设在LARD系统中心,持续监测着走廊内的身体热辐射。人的身体是有体温的,体温要高于环境温度。红外探头通过识别人体体温,定位规定范围内的闯入者。一旦李婷进入这条走廊,夜间防控模式的红外线监控不仅会拍下她,还会立刻温感识别到她的位置。
监控探头拍下她,安保部的几双眼睛也许不会立刻发现。深夜值守惠佳贝集团的三十层大厦,这样的红外探头画面,值班保安们需要同时观测几十个。进入走廊的人,面孔是否是闯入者,保安或许不能第一时间辨别。但红外探头的温感系统可以,系统一旦检测到李婷的体温,就会用人脸识别定位她的身份,她会被系统立刻定义成闯入者。不用保安时刻紧盯监控,系统就会发起全楼警戒。
届时,李婷或许连6秒的安全区间都不会有,声波装置和红外探头联动,她会被直接困在走廊里束手就擒。
逃不掉的。
李婷脑海里冒出这几个字。
前面的声波走廊套不掉,后面的丁朝凤也逃不掉。
李婷后悔和马杰一起参与北星融资的计划,她后悔对那些法务文件和账目给出模棱两可的鉴定结果。尽管她在懵懂时,在马杰威逼利诱下卷了进去。警察不会相信她,丁朝凤掌握的证据不会放过她。
这一刻,李婷比以往更怨恨马杰,她恨不得马杰立刻死在医院病床上。
马杰一死,李婷就能在面对警察时,硬正言辞第告知邹兵他们,自己是被迫的,是被逼走到这步的。
马杰死不死,其实无法改变李婷现在要做的事,也无法改变李婷一旦案发在公安那的定罪结果。只是,马杰要是醒来,李婷害怕他会质问自己。她害怕马杰问她,这些事情真的完全是马杰教的?在上海,有无数聪明上进的学子和人才,为什么马杰偏选她,选没有经验和背景的李婷作为合谋者。
李婷害怕马杰赤裸裸地告诉她,她真是做这块的材料。丁朝凤缠着她不放,是因为她本身是不择手段,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目的人;马杰选她,也是看重她的胆识和谨慎,还有那颗蓬勃的野心,有这颗血淋淋的野心,这颗心每次跳动,都能驱使她在歧路在走一步,再一步,进一步。
“别幼稚了李婷,我们是一样的人。”
马杰一定会这么对李婷说的,只要他醒来,他就会坐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对着李婷下定义:“没有我,还会有其他人。我们这类人,走上这条路,是迟早的。20多岁走,总比30多岁走强些。这样来讲,你还要感谢我,感谢我早点带你找到自己。”
在北星法务职务侵占的事,是马杰骗了李婷。在复旦大学里的事,李婷无可推诿。她自己质问自己,也只能得到一个结论:她就如此。
生在泥泞一样阶层,她只能靠着不断地抓住机会向上爬,哪还有空还计较别人递给她的橄榄枝,到底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李婷认了,她不再跟自己计较所谓的道德底线。
道德是由社会环境定义的,秩序是为了方便资本交易诞生的。
李婷是什么样的人,她觉得无所谓了,只要能把那份合同拿出来。她愿意自我承认,她是罪人,是坏人,是不值得信任的人。她不值得吴珍信任,乃至于不值得任何人信任。
李婷自我反思时,她面前的电脑突然响起叮的一声。
李婷回过神,急忙查看电脑,一则钉钉信息弹了出来,是黄曼发来的消息。
‘要不要去楼下便利店?’
李婷平复下情绪,她没有任何心情去便利店,她想的都是如何躲过红外探头。
李婷敲打键盘回复黄曼:‘不去。’
很快,黄曼的信息就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