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盯着她。在陈小琦周围，房间四角都装着监控。

黑黝黝的探头盯着李婷，让李婷很不自在。陈小琦突然出现，印证李婷的猜测：昨天李婷找陈小琦要过邮箱，这是很容易发觉的马脚。

“你怎么在这？”

李婷装作不知情。

“很意外吗？”

陈小琦示意李婷坐下，他的目光扫视过李婷身上的衣服。李婷低头看眼她穿的衣裤，是吴珍早上刚送来的。

“你被她养得很好。”

陈小琦怪异地笑，李婷防备地：“被谁？”

“这一身衣服，比你这个月的薪水更高。”陈小琦轻蔑地点评：“是她的品味，你穿上比王静更雅观。”

吴珍也送给王静衣服？李婷身上轻薄的衣服变得不再那么舒服，吴珍可以交很多朋友，李婷不会是最特别的一个。这个孩子的话语，总有迷惑人心的力量。李婷不该误会，吴珍是在害她险些丧命后想弥补她。送些衣服，送部手机，甚至送一只劳力士的表，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对吴珍可能什么都不意外着，不过走下流程。

陈小琦看出这些衣服是吴珍送的，李婷的脸涨红起来，她没再解释，坐到陈小琦对面的椅子上。

“说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婷的心砰砰跳动：“什么意思。”

陈小琦厉声：“现在承认回旋余地，税峰带着廉政的人就在外面，要是他们插手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李婷打量眼陈小琦，他看起来很严肃，表现出一副很替她着急的样子。好像他是站在她这边的，李婷低下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邮箱！想起来没？”

李婷没有接话，陈小琦着桌上的一支笔做演示，他将笔帽拆下，套在了另一只笔上：“你在昨天索要了我的邮箱，然后只改了一个字母，注册了一个假的。”

陈小琦将套错了笔帽的那只笔轻轻放在李婷面前。

李婷惊住，她紧张的咽口吐沫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反应被陈小琦看在眼里，上前一步，盯着李婷：“谁派你来的？！”

李婷是被丁朝凤逼迫来的，现在又被吴珍逼迫着接近陈小琦。她的命运总被这些人牵绊，李婷深吸口气。

跟陈小琦承认这些，是不可能的。

诚实有时是种愚蠢，有条件和有预设的真相，才能保护好自己。

无论陈小琦问什么，李婷都不好承认。

李婷游走在灰色地带前，做过充足的心理建设。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只有自己会害自己。恐惧、担忧、沮丧等情绪，都会被人本身变成一把利剑，穿透心力和勇气。

李婷告诉过她自己，在她决定走进灰色地带时，她就将抛弃恐惧。人如果不畏惧权威，不畏惧那些负面评价，就能睥睨一切。

李婷盯着陈小琦：“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跟你要邮箱，你应该更清楚才对。”

陈小琦的对面是监控探头，邮箱是陈小琦给她的。李婷出事，陈小琦会有连带责任。李婷相信陈小琦不希望问题出在她身上，他找她是为了推卸责任，不是自找麻烦。

陈小琦着急的瞥眼监控探头，压低声音：“李婷，你是不是觉得你没打开那个合同附件就查不到你？”

李婷盯向陈小琦，陈小琦低声说：“廉政那边有新技术，直接从邮箱后台就锁定了你的电脑！还用我说的更直接些吗？！”

李婷咽口唾沫，再次看眼陈小琦，他因为着急脸色涨红，看起来情真意切。

定位邮箱的技术问题，李婷过去在学术灰色地带时也想到过。

李婷使用虚假邮箱钻学院行政漏洞时，考虑过注册“Edu”结尾的高校教育邮箱后缀，需要使用学校内部的□□链接。□□是一人一个，每个□□，都能在邮箱后台锁定师生的身份证号码。这对李婷是项挑战。

学校要通过□□定位师生，除走内部程序外，还需要警方许可。

当时的李婷猜想，只要事件没上升到网信办或者市公安局阶段，学校不会自主报警。高校将自己的学生亲手送进监狱，对外是件丑闻。家丑不可外扬，这么做对学校没有好处。

惠佳贝集团这样硕大的企业，从体系管理上和学校体制类似。企业是社会管理的单位之一，国家是人类社会管理体系中较大的单位。大企业和国家的管理中，许多逻辑是一样的。人类组织越庞大，越难逃离内部包庇的弊病。

寄生在大型体系下，人际关系越干净，孤立的个体越危险。

廉政询问室内，李婷盯向陈小琦。

四个大字就刻在李婷心头：死不承认。

要是他们有证据，他们早就会拿出来。讯问要讲究节奏，最要紧的是给下马威。到现在，李婷都没见到陈小琦的下马威。李婷断定陈小琦没有，或者他有，却不想在廉政的监控探头下打出。

李婷的眼睑下垂，在她思虑时，陈小琦着急的地看着李婷。

“李婷……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承认什么？”

陈小琦被问住。

李婷坚定地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现在是廉政或者警察来问我也一样。至于我为什么跟你要邮箱，这点我确实要承认，我就跟他们说，是你让我去监控大老板的女儿吴珍，要邮箱是为了方便后续联系。”

李婷说着盯着陈小琦的眼睛。

陈小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脸愠怒。

“这就生气了？”

“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我保证你会后悔。”

陈小琦瞪着李婷，语气冰冷，跟之前对李婷的关切判若两人。

果然，陈小琦并不想让李婷说出来。

他是因为恐惧李婷说出来，才将李婷带来询问的。他想知道李婷会不会被廉政问出来，如果李婷像一块磐石，硬得发苦，廉政也不是公安，他们对李婷没有追查权限。没有证据，陈小琦也会跟这件事无关。

验证陈小琦的心思，李婷反而松了口气。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把邮箱的事告诉廉政——”

李婷向前探探身子，压低声音。

“你在诈我。”

李婷抬头看眼四周的监控探头。

“没猜错，这间屋子里的监控根本没开，对不对？”

黑黝黝的探头里什么也没有。

一进门，李婷就在观察这些监控探头。要是廉政真的想要录下这一切，这些探头的位置过于明显，数量也太多。超过三个的探头，就是压迫嫌疑人的一种技术手段。廉政合规的老大是从市局刑警队退下来的，这些手段有惯用型。

李婷叹息，什么样的人，会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进过二三次公安询问室？以至于知道这么多旁门左道。赵莉、马杰、丁朝凤，这些人带给李婷人生的影响，注定挥之不去。

李婷的问题尖锐，这下轮到陈小琦怔住：“我好歹也是集团高管，有什么必要来诈你个新员工？”

“你也知道自己是高管，又有什么必要来亲自问我？”

李婷看向陈小琦，直视着他的眼睛。

陈小琦愠怒的表情瞬间松解下来，他笑了笑。

“我果然没看错人，你很聪明。”

李婷默然。

“所以要是真有一天廉政的税峰这么问你，你知道怎么说了？”

李婷点点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和吴珍相处得很好？”

陈小琦盯向李婷，不等李婷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吴珍和王静相处得也很好。”

“你怪怪的。”李婷整理衣领：“这些衣服是她送的，不是抢的，偷的，骗的。”

“当然，你会习惯”，陈小琦从李婷的上衣扫向她的鞋：“最开始你会不敢穿戴，紧接着你会慢慢被同化，好像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人，这很危险。”

陈小琦的潜台词里，王静就这么被一步步推上犯罪的路。

“我好心提醒你，吴珍从出生开始，像你这样的人在她身边不计其数。”，陈小琦慢悠悠地：“你没有什么特别的。”

李婷本该对陈小琦的话语无感，这些不痛不痒的言辞仍在李婷心中激荡，刺痛李婷某种微妙的情绪。她对吴珍而言本就可有可无，就算昨天她死在池塘里，吴珍也不会在意。吴珍还是会在池塘边观赏黑天鹅，向水里扔去鹅卵石。

“我想我知道王静在哪了。”

李婷想了想，看向陈小琦。

昨天在吴珍的卧室里，吴珍要求李婷将黑卡的事情告诉陈小琦。她要李婷成为她监视陈小琦的眼睛，监视陈小琦，是在监视她的哥哥吴亮。

吴珍的需求让事态更复杂，李婷像在走高跷。丁朝凤要李婷拿到收购协议，陈小琦和吴亮想知道王静的去向，吴珍要监控公司的情况。各方都怀揣着动机，动机若红线，将李婷捆住。

“真假？有线索？！”

得知王静的事，陈小琦激动莫名。

“这里方便吗？”

李婷看眼四周的摄像头。

陈小琦急忙解释：“你猜的没错，都没开。廉政压根不知道邮箱的事，我就是借用下这。”

李婷不满地看向陈小琦。

陈小琦不以为然地：“这就是惠佳贝，你得尽快适应。”

“我可以把线索告诉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这么迫切地找到王静？她到底做了什么？”

“偷了公司一千六百万，警方从她同伙那追回了一千，剩下六百，应该还在她手里。”

“同伙？”

李婷隐隐不安。

“你们上海的一家公司，北星，知道吗？”

李婷愣神。

北星，是李婷最熟悉的公司。

在北星工作的200多天，改变了李婷的一生。

北星法务是赵莉创立的。赵莉说，人一旦有平台，就会成为冉冉上升的新星。星星总是悬挂在北方的天空上，他们要做摘星的人。

李婷怀揣着美好的幻想，幻想又随赵莉的尸体一起进入焚化炉，烧成白骨，白骨化成尘埃，吹散在现实中。

北星和惠佳贝法务的关联，李婷猜测王静和赵莉曾有联络。当前，李婷不能肯定陈小琦嘴里的外部同伙就是赵莉。

李婷摇摇头。

陈小琦补充：“六百万不见了，这个理由充分吗？”

李婷再次摇了摇头。

陈小琦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钱丢了，到处都是监控的情况下，警察找王静明显更有效率，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李婷盯眼陈小琦，警察能找到赵莉，也能找到王静。寻常人报警后，都是相信警察。有什么是王静带走，惠佳贝却不想让警察知道的？

陈小琦想了想，压低声音：“王静还带走了一个U盘，里面装了公司很多重要资料……够迫切了吗？”

李婷会意，看来那个王静真的带走了不少东西：“记得上次你说过，吴珍有张董事长给的黑卡，想买什么买什么。”

“百夫长黑金卡，国内消费额度一千万。”

“这张卡，现在就在王静身上。”

李婷将吴珍要她递交的投名状，交给陈小琦。

陈小琦惊住：“真假？！”

“她不光偷走吴珍的这张卡，还到处消费，买了不少好东西。”

陈小琦猛地一下站起来，盯着李婷，在确定她没有说谎后，急忙慌张的跑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端坐在椅子上的李婷。

吴珍要李婷做的事，李婷已完成。

吴珍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孩子的心思难以揣摩，她能一脸童贞地告知李婷，这张投名状会为李婷换取陈小琦的信任。吴珍的动机，就是要李婷透过陈小琦获取公司情况。她讲下这些话时，是那么天真。听到这些话的李婷，彷徨无助。

吴珍现在是李婷的老板，吴珍想要，李婷只能这么做。

李婷彷徨地从廉政会议室里离开，她走回到工位不久，就接到崔英红的电话。崔英红说吴珍今天早放学，要李婷早点去接她。

劳斯莱斯已经在地下VIP停车场等李婷。

李婷心事重重地上车，车子一路疾驰，窗外风景变幻。

吴珍比李婷想得复杂太多，李婷盯着窗外。

劳斯莱斯在顺义一家知名国际学校门前停下，吴珍随着同学一道在老师的带领下走出校门。

高端国际学校的教育是多元化的，每周都会有两天的下午，带着学生上选修课，或安排博物馆参观。今天早放学，是学校安排学生去参观附近的电影博物馆。

李婷坐在车里，她远远地看着吴珍。

下午二三点的阳光，正温暖。秋天金黄的树叶摆动，阳光细碎地洒在吴珍脸颊。披着校服的吴珍，一边跟老师和其他同学道别，一边看向劳斯莱斯车里，她看到李婷，对李婷兴奋地挥手。

这一幕很温馨，李婷上高中时，也曾经接送妹妹上下学。那时，李婷会骑着自行车，骑过县城的小巷、过街天桥，来到小学门前，等着妹妹从学校门头里跑出来，向自己冲来。

吴珍的模样，在李婷心头和妹妹重叠起来。这个岁数的孩子，怎会对人命轻薄和冷漠。李婷心头的暖意和寒意夹杂，她冲着吴珍点点头。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吴珍要做的事情，李婷做到了。

得到李婷肯定的答复，吴珍蹦跳向劳斯莱斯汽车，司机给吴珍拉开车门，吴珍坐到李婷身边。

“你很好，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

坐在副驾上的李婷扭头冲吴珍笑笑。

吴珍看眼李婷的衣服，她凑到李婷身边：“你穿纯色很好看”

李婷有些困惑。

“你最近在熬夜？”

李婷点点头，她最近寝食难安。

“见我要化妆”，吴珍注意到李婷的黑眼圈：“我喜欢好看的事物。”

劳斯莱斯开起来，李婷茫然地坐在车子里。

昨晚，吴珍毫无犹豫地将李婷推入池塘里。今天，吴珍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转眼间，李婷又是她最信任、最亲爱的‘姐姐’。吴珍的情感变换莫测，前一秒，她让李婷觉得如沐春风。后一秒，能亲手将李婷推入泥潭，冷眼旁观。

“这些衣服你喜欢吗？”

吴珍问得漫不经心，李婷程序性地回答：“喜欢”

某种意义上，吴珍打扮李婷，像打扮一个洋娃娃。和妇人给自己的名牌包挂上一个摆件，没什么不同。吴珍要求李婷的实用性价值，也要求李婷的观赏性价值。李婷听从吴珍，她感觉自己变得就像吴珍的附属品，同寄生在吴珍权利范畴内的事物。她和吴珍池塘里的天鹅，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时，李婷的手机突然震动一声，李婷查看手机，是丁朝凤发来的邮件，上面是李婷和马杰在一起时的照片，以及一句话：记住我们的约定，还有最后一天，想想后果。

李婷的心再次猛地被攥紧，她深吸口气，靠向椅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