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徐茂回复邮件的第二天早上,李婷在家门口看到了数个品牌不同的购物袋。购物袋来自不同的品牌,LP、Maxmara、The Row、Ralph……
几个购物袋里装的衣服都是多件衬衫和牛仔裤。多件衬衫是白色、浅蓝色和浅黄色的,它们区别是材质和色泽。有些衬衫是光面,有些是缎面、还有的是亚麻的,布料有纯色的、斑点的和条纹不等。牛仔裤的种类没有衬衫多,以黑灰色和蓝色为主。
这些衣服外面套着防尘套,价签被撕掉。李婷闻到了衣服上不同的香水味,这些衣服有着购物中心里浓重的味道。她把衣服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幅画从袋子里掉出来,是吴珍画的那一幅风筝素描。
画作上,小女孩正放着风筝。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小女孩手里,风筝飞得高高远远的。
昨晚,李婷落水后,崔英红提及吴珍不喜欢李婷的穿着。这些衣服是崔英红按照吴珍的审美调性给李婷准备的。李婷试了件,衬衫的大小十分合体。李婷来到北京时,只携带了一只行李箱。能穿的衣服少之又少,吴珍给李婷的衣服足以填满李婷小房间的衣柜。
李婷不清楚这里的一件衣服多少钱,从面料上看,是不便宜的。昨晚湿透的衣服没干,李婷犹豫下,她从中间拿出一件看起来较朴素的衬衫和裤子穿上。李婷照着镜子,镜子中的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李婷隐隐不安,吴珍正用她的喜好将李婷染成她想要的颜色。
拿起挎包,李婷照常上班。
天光大亮,她混杂在上班族人群里,挤进城市地铁。
惠佳贝分配给李婷的宿舍距离公司大厦不远,只有几站的距离。像寻常的早上,李婷跟着人潮从地铁站的阶梯爬上去,紧接着骑上共享单车,完成最后一公里。
李婷跟着在这座大厦上班的人群进入大厦,刚穿过旋转门,李婷就注意到闸机前挤满排队的职工。李婷下意识地看下手表,上面的时间显示刚九点。弹性工作八小时制的惠佳贝,最晚上班时间是十一点半。九点这时,闸机前不该拥挤,李婷凑上去,看到不少人正窃窃私语这着什么。
李婷的视线看到闸机里,往常一个入口闸机处站着一个保安,今天的闸机内的保安人头攒动。李婷数下,保安的数量比平常多了三四个人。李婷惊觉,一个闸机多的保安数量多出往常的三倍左右,惠佳贝园区大厦不止一栋,保安的整体严格程度上了几个梯度。
出了什么事?
李婷看眼保安,保安们正守在闸机口,仔细检查着外部访客的身份证信息。这种架势让李婷不由地紧张起来,公司一定出了什么事。李婷担忧和假陈小琦的邮箱有关,她在闸机门口停下。几名保安正锐利地扫描着上班人群,李婷怕引起几人注意,她快步向排队的人群走去,站在闸机后等待着。
站在李婷前面的两个女职员小声议论着。
“什么情况,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群里也没个消息……有检查?”
消防检查,或者领导视察,也不至于这样严密安排。
李婷低下头拿起手机,假装没在听前面的女职工议论,她打开钉钉里的工作群,群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是大事。
小事群里会通报,不通报的原因是不能被基层员工知道。李婷忧虑地员工四周,她跟着排队的人群靠近闸机。
到李婷接受检查,李婷在闸机系统里扫脸,保安核对李婷的身份,他们锐利地盯着李婷,闸机给李婷放行,李婷急匆匆地离开。
李婷来到法务部时,她快步穿过格子间,立刻注意到大家都在。上午九点多,连部门内负责商务的几个人也在。这不正常,李婷扫向几名职工,人人都低头忙碌着,气氛沉闷凝重。
到底怎么?李婷悬着心一路来到工位,时常比李婷晚到十几分钟的黄曼也在。黄曼正坐在电脑前,闷头整理文件。
一向八卦的黄曼一言不发,李婷忍不住探出头凑近黄曼:“出什么事了?”
黄曼抬头看了李婷一眼,欲言又止。黄曼不想说,她看起来又压抑不住分享的欲望,凑到李婷边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才到,没看到群里消息?”
“什么消息?”
李婷早起检查过工作群,里面静悄悄的。
“昨天下午咱们开会的时候,徐茂收到了一封陈总的邮件,要求徐茂把新版的收购合同发一份给他。”
李婷怔住,黄曼继续说:“你猜怎么着,那个邮箱是假的,跟陈总的邮箱只差一个字母!”
“主管发了?”
“当然没有,得亏徐茂警觉,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剩这点机灵劲!他发现问题后,立即就通报了廉政和安保那边!”
黄曼说得轻快,李婷错愕地张着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李婷看向通往徐茂办公室走廊,幽暗的走廊内没有开灯,徐茂不在办公室。
李婷问黄曼:“然后呢”
“廉政让技术部的那帮天才从后台看了,是用咱们企业邮箱注册的假邮箱,这人能注册公司邮箱,大概率就在内部。”,黄曼警惕看眼四周,声音压的更低。
“有内鬼,就在咱们中间!”
“谁?”李婷不自觉地问。
黄曼摇摇头,抬眼看向天花板的方向:“上面还在查呢,让大家不要乱动,等消息。”
李婷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喘不过气来。
徐茂早就发觉邮箱问题,所以才会隔着七、八个小时才回复邮件。
早该猜想到。
李婷看眼眼前的电脑屏幕,屏幕黑黝黝地像面镜子,照见李婷的不安和绝望。
李婷所在法务部在公司的十一层,在李婷所在楼层的上方,位于三十层的总裁办公室里,一场追查邮件来源的会议正召开。
硕大的透明比例幕墙折射着森严的光。
会议室里,总裁傅新平在座,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仪态沉稳,不怒自威。傅新平是惠佳贝集团创始人吴庭岳的早期创始人,在公司持有期权和股票。在惠佳贝产业的权力角逐中,傅新平是一道巨大的沟壑,隔绝吴亮和实体权力。
傅新平是吴庭岳留下来的得力助手,帮助吴亮熟悉公司的业务,也体察着吴亮是否适合集团继承人的位置。吴亮对傅新平的忌惮,浸透在这场会议的方方面面。
执行董事吴亮恭敬地围绕在傅新平身边,陈小琦还有徐茂等人各自围绕着他们的高层领导,傅新平被众星捧月。
会议已经进行到一半,徐茂殷勤地陈述着自己如何发现商业间谍的邮箱,又突出表现自己的忠诚,第一时间通知了廉政合规部。徐茂的陈述结束后,各部门的主管相继述职,述职的内容是各自部门为收购做的贡献。他们的目的都是推卸责任,冗长的述职结束后,内部间谍问题出现在哪个部门没有定论。
众人将目光聚焦在陈小琦身上。
陈小琦注意到大家的视线:“都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发的?”
商业间谍选择陈小琦的邮箱去钻空子,会议室中的众人都认为这和陈小琦有关联。
廉政合规部的主管税峰向陈小琦发问:“有多少人知道你的私人邮箱?”
陈小琦这个级别的高管在公司内部有多个工作邮箱,向上和向下沟通通过不同的邮箱联络。商业间谍使用的邮箱,是陈小琦在高层业务中使用的。
见矛头指向自己,陈小琦沉默。
人事部的HRBP俞芳在部门派系上和陈小琦属于一侧,俞芳为陈小琦解围:“或者是用私人邮箱联系过你的,也算。”
俞芳的潜台词是这件事和陈小琦没关系,知道陈小琦邮箱的人都有泄露他邮箱的可能。
陈小琦看眼税峰:“那可多了,你们都知道我的风格,私人生活和工作不分,全公司上下有我邮箱的人根本数不过来,这还不算外部供应商和合作方!”
吴亮想了想:“最近找你要过邮箱的,公司里的人,都有谁?”
陈小琦皱了皱眉,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陈小琦想到李婷。
昨天中午,在公司楼梯间里,李婷要走陈小琦的邮箱,声称要将监视吴珍的线索发送到邮箱内。
陈小琦给出的是这个私人邮箱。
李婷言之凿凿,陈小琦要求李婷做的事情在合同之外,工作留痕是后期追责的有力证据。
李婷说,如果监视吴珍的事情发现,她就能证明是陈小琦要她做的。
想到这,陈小琦仍在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
吴亮面露不耐:“想起来没有。”
陈小琦摇摇头:“这两天没人找我要过邮箱,再远点就想不起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的傅新平叹口气:“廉政调查的怎么样?!”
廉政合规部的税峰急忙将投影仪打开。
“昨晚一接到通报,我们立即追查了假邮箱的注册地址,对方很聪明,用的是代理。”
投影仪上,是技术部门KEN带领公司黑客高手制作出的假合同,里面夹带木马。
税峰介绍:“作为回应,我们连同技术部的同事制作了一份假邮件。”
为演示木马文件的功能,税峰点击假合同,结果点击附件的瞬间,电脑屏幕瞬间花屏。
“里面看似是并购合同,其实被植入了溯源代码,只要对方打开附件,不管用的是不是代理IP,都会被定位到。”
会议室里的高层们对演示结果发出窃窃私语。
税峰看眼吴亮和傅新平,告知木马文件的测试结果:“但问题是——到目前为止,附件还没有被打开过。”
税峰交代完,会议室内安静着。
商业间谍事件的严重性再次升级,技术部精心设计的掉文件,这名商业间谍没有打开。难道公司高层中有人走漏风声?
昨天下午,徐茂发现虚假邮箱后,仅通知过技术部和廉政合规部。这两个部门是公司向内检察的最高层级,倘若纪检部门内部暗藏隐患,公司将岌岌可危。
“今天上午,我们再次给那个假邮箱发送邮件,结果显示失败。”
税峰看眼技术部的Ken,Ken低下头。
“技术部猜测对方应该是已经注销掉了账号。”
“为什么?”,吴亮凝重着:“明明已经得手了,为什么不打开?!”
税峰被这个问题问住,他同样在困惑:“也许知道我们在查?”
人事部的俞芳摇摇头:“不是知道,是谨慎。能想出这种办法,已经是很聪明了。只是在最后时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对方选择了放弃而已。”
俞芳的这番话,比税峰和ken高明,她提出了新思路:“不过可以肯定,那个人还会再试一次的。”
“你怎么知道?”,行政部的伍鹏探寻样盯着俞芳。
“在人事部待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是人是鬼,有时候扫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伍鹏追问:“那芳姐你看我是人还是鬼?”
“你现在人五人六的,背后是什么鬼样谁知道。”
伍鹏愣住,俞芳的话在揶揄税峰和徐茂。
徐茂收到假陈小琦邮件后,立刻通知廉政和技术部,他在战队上选择傅新平。徐茂想上陈小琦的船已久,陈小琦没有搭理他。这次,徐茂站到了陈小琦对面,将陈小琦推上风口。
HRBP俞芳是陈小琦和吴亮从友商一侧挖过来的,众人听懂俞芳的揶揄,忍不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