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则一直在察言观色，他先是看眼陈小琦和吴亮，接着将视线落在了总傅新平身上。

傅新平明显对大家的讨论不感兴趣，只是专注的盯着投影上的假合同附件，思考着什么。

吴亮他们很快也意识到傅新平的态度，渐渐安静下来。

“还有别的么？”，傅新平看眼税峰。

“虽然这次没有定位到确切位置，但我们查出了初始邮件是在哪发出的。原始注册IP和操作日志也已经同步取证。”

“在哪？”

“惠佳贝大厦，十一层。”

这一层是法务部，徐茂愣住。

众人将目光聚焦在徐茂身上，徐茂举报本属于立功表现。问题要出在十一层里，徐茂的风头就会成笑话。

傅新平拿眼看向徐茂：“十一层，法务部不就在那吗？”

俞芳补充着：“不止吧，公共关系部，信息技术部还有行政部，也都在这层。”

“但邮件是发给你徐茂的，那人应该很了解你才对。”

徐茂没想到傅新平把矛头对准自己，他刚要辩解，傅新平已经不再理他，转而看向在座的其他部门高管。

“回去后知道怎么说吗？”

高管们面面相觑。

傅新平掷地有声：“就说廉政和技术已经定位到了那个内鬼，正在走报警流程。”

三十层的云端下，十一层一片死寂。

李婷坐在工位上沉思，她不知道公司高层的震荡。看到今早公司内部的反应，李婷第一时间将徐茂回复的文件拖进电脑垃圾桶里，钓鱼文件被销毁的无影无踪。

她暗自回忆着昨天的操作流程，她挂着代理，注册文件的过程，其中是否有什么纰漏？

昨晚，李婷收到徐茂文件后，对文件进行确认下载。下载后，李婷没有打开文件。徐茂回复李婷邮件的速度，令李婷心生疑窦。她原计划到公司后，观察徐茂判断事态。今天到公司后，部门氛围寂静，让李婷了然文件不能打开。

昨晚下载文件后，李婷第一时间注销假陈小琦的邮箱，注销邮箱的时间在二十四小时内，在邮箱注册IP进入系统更新前，假邮箱就被注销。

李婷认为技术部门通过邮箱注册系统锁定她的概率比较低，

谨慎和推理，是李婷身上的优点，帮助她一次次和危险擦肩而过。

“喝咖啡吗？”

黄曼探出头。

“我去倒。”

李婷拿起手机走向咖啡间。

咖啡机里，咖啡油脂的香气弥漫。李婷盯着‘制作中’的标识，她惴惴不安。

虚假邮箱已经注销，纰漏不会出现在邮箱上，李婷担心的是陈小琦。

昨天上午，李婷刚从陈小琦手里得到他的私人邮箱。今天事情就发展到这般境地，李婷担心陈小琦将事件联系起来，找上她。打草惊蛇后，李婷获取这封收购文件的机率大打折扣，丁朝凤却不会听她辩解。丁朝凤只要结果，李婷别无选择，她只能在想办法。

哪有办法？

咖啡机蹦气，两杯现磨咖啡做好，李婷端着咖啡走回工位。

黄曼享受着晨间美式，李婷的脑袋乱糟糟的，她看向通往徐茂办公室的走廊。要是现在办公室没人，李婷恨不得走过这条走廊，直接进入徐茂的办公室，把那份文件拿出来。

那条长长的走廊内，不少职工正穿梭着。十几双眼睛盯着的走廊，李婷无处下手。

“主管回来了！”

法务部的职工王珏快步走进格子间，悄声通知众人。

众人立刻抬起头，徐茂在王珏身后穿过格子间，来到法务部的办公区。孙立军和王珏等人，平时和徐茂的关系不错，他们凑到徐茂身边询问着。

李婷身边，黄曼凑过来：“有结果了。”

李婷看眼徐茂，立刻紧张起来。

陈小琦在会议上，有没有回忆起昨天楼梯间的事？

孙立军追问徐茂：“茂哥，怎么样？什么情况？”

徐茂来到法务部中间，他狐疑地环视众人。徐茂的眼神里，办公室人人都像商业间谍。徐茂追查间谍的立功表现，在技术部将邮箱注册位置定位在十一层时，戛然而止。徐茂的脸涨红，目光阴沉。他按照傅新平的吩咐说下去。

“有知道线索的，赶紧提供给廉政，这是非常严重的商业窃密事件，高层极其震怒，等廉政那边把证据固定完毕，就报警走流程……”

办公室里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刀刃向内，暗示窃密者就在他们之中。李婷的头越来越低，廉政合规已经定位到了IP地址？怎么会这么快？

“谁要到时候查出来知情不报，后果自负！”

徐茂说完径自愤愤离开。

孙立军、王钰他们紧张议论起来。

黄曼却是松口气：“得，啥也没查出来。”

“啊？”

李婷抬头看眼黄曼，被黄曼的结论惊住。

“不是说廉政在固定证据？”

黄曼对李婷做出一个意会的表情：“廉政在干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徐茂。他一张嘴我就知道放什么慌屁。”

黄曼自顾自地开始工作，李婷错愕已，不知道徐茂说的真假，她看着徐茂的背影消失在那条狭长走廊，正惴惴不安时，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是一个座机号码。

李婷犹豫着接起来：“喂？”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电话对端响起：“李婷吗？我这是廉政合规部，现在方便过来趟吗？”

李婷心头一紧：“什么事？”

对方咄咄逼人：“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有同事在电梯那等你，他会带你上来的。”

李婷犹豫着，廉政真的证据确凿，为什么不直接让警察叫走她？

“还是说让他去工位上找你？”

李婷看向办公室工作的众人。

“好，我马上过去。”

李婷放下手机，努力平复下惊慌情绪。

李婷不了解廉政的工作，她隐约知道，定位一个IP的大概位置容易，但清楚到具体的电脑和工位，检索链路很长。廉政如果定位到她，大概率会直接到工位带走她。徐茂在办公室内的色厉内荏，像某种情绪压迫。一个人需要用情绪压迫对方时，通常都没有拿到绝对的把握。

李婷稳住自己的情绪，她快步走到电梯厅，远远就看到在电梯口有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在等候着她。

这些人像是公司的员工，他们正配合廉政的工作，而不是警察在配合廉政。李婷猜测廉政没有报警，不报警就走部门调查流程，这样合规？

“李婷？”，安保问李婷。

李婷点点头。

“请跟我来。”

男人按下电梯，电梯门打开。李婷走了进去，男人跟进，按下电梯的十九层。

电梯上行。

李婷和男人并排站立，李婷偷着瞥了眼男人挂在胸口间的工牌，上面写着廉政合规部。

带着类似工牌的人，前几天李婷在食堂见过一面，

入职第一天，李婷和黄曼在食堂打饭前，看到过一群穿着西服的男人正在餐桌前大快朵颐。

这些男人中，有个接近五十岁的男人高大挺拔。隔着几米远，李婷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浩然正气。

在黄曼介绍下，李婷了解到对方是廉政合规部的老大税峰。

税峰曾经在市局刑警队干过，据说还破了很多大案。他从刑警队脱衣服，是因为受伤。听上去，这是个为抓嫌疑人不顾生命安全的人。

李婷从黄曼嘴里得知，税峰来到廉政合规部门后，专查公司内的贪腐作风，很多高层同事，都从年薪千万的领导成了阶下囚。

黄曼津津有味讲述税峰的事迹时，李婷隐隐不安。为掩盖情绪，李婷装作不感兴趣。

黄曼撂下一句：“你要是被他们抓住把柄，就不这么想了。”

和李婷一同搭乘电梯的男人，是那天坐在税峰身边的人之一。

李婷打量着税峰的手下，电梯已经到了廉政合规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男人引导着李婷走出电梯：“这边……跟我来。”

男人在前带路。

李婷跟在后面，沿路好奇的看着廉政合规部的办公区，跟十一层的办公区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这里的职员都穿着类似西服的特殊制服，一个个表情肃穆严肃，显得刻板又沉闷。

一束束目光刺像李婷。

李婷紧张地手心发凉，难道真的证据确凿？

廉政合规部几人逼在李婷身后，李婷只能继续跟着男人穿过走廊，最后在一个房间前停下。

李婷注意到房间上的标牌：廉政合规部询问室。

男人敲了下门，随即将房门打开，摆出请的手势。

身后是廉政合规部的严防死守，李婷无法回头，只能继续向前走。

李婷迟疑下，走进询问室，她看向门外的窗户，窗外的阳光刺眼。

到底是因为为什么，李婷会走到今天这里。是因为丁朝凤的步步紧逼？还是在她19岁时，看到那只天价黑天鹅蛋糕后，她就对命运的不平等心存芥蒂。女人一旦生得贫穷，又偏偏早慧，就会看破资本游戏的规训只能造就平凡人。“不甘心”像一把双刃剑，它分裂李婷，将她劈成两半，在良心和欲望之间摇摆。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太过迫切，人就可能走上歧路。

走上歧路，就再难回头。

顷刻间，房门被关闭，再投不进一丝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