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吴珍刚刚到李婷的胸膛，可她那么有压迫感。压到李婷感觉到这个房间的气压那么低，低到她只能用气声告知吴珍：“我妹生病需要钱，我需要这份工作，但我不想出卖你，也不想得罪陈小琦。”

吴珍冷冰冰的脸突然一笑：“你这么回答还算个正常人，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正常人了。”

李婷茫然着，什么能定义一个人是不是正常人？吴珍在家里，在学校，在四处身边都围绕着那么多人，可她看起来却那么寂寞。

吴珍走向窗边，失落的看向窗外：“本来，我还想让你把黑卡的事告诉陈小琦来着。”

李婷惊愕地瞪大眼睛：“什么？”

“黑卡，王静带走黑卡的事，不然我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的带你去找王静？！”

吴珍失落着，李婷已经彻底呆住。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让你获取他的信任，就像是某种‘投名状’——这个词是这么用吗？”

李婷不理会吴珍地疑问，只是惊诧地看着她。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和你不一样。吴庭岳创造了这家公司，作为未来的继承人，我很想知道公司的管理层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李婷困惑地：“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吴珍站在窗边，月色下渲染着她的轮廓，十一岁女孩的脸额才具备少女的雏形，她忧郁地：“真正的企业家从来都是耳濡目染的。大到整个公司架构，小到每个员工的心理状态，我虽然还在上学，但什么也不想错过。你应该也知道，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吧？”

吴珍看着窗外，拿眼扫了李婷一眼。

李婷惊愕地瞪大眼睛，她已经被面前的这个小女孩震惊的不明所以。

李婷知道吴家不止吴珍一个孩子，她觉得吴珍的家庭关系很复杂。来到吴珍身边这么多天，李婷大概了解到，吴珍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姐姐’这样职位的人陪伴着她。李婷明白孩童会模仿身边的成年人，吴家的用意是给吴珍选一个好的‘丫鬟’或者‘伴读’，起到榜样作用。可是吴珍的妈妈在哪？吴珍还有两个哥哥，这个传闻在惠佳贝集团内部也被大家人云亦云。吴珍的二哥吴亮，据黄曼说和陈小琦关系密切。而大哥，李婷连名字都不清楚，只听过一直在海外留学，是美国还是欧洲都不清楚。

吴珍是吴家唯一的女孩，按理来说应该是不谙世事的公主。

公主的心事，李婷想象中多该是纯真无邪、甜蜜浪漫的。李婷想不到缠绕吴珍的烦心事，是家族，是权力，是金钱，是集团……

眼前的小女孩只有十一岁，陈小琦找过李婷的事情，吴珍又是怎么知道的？一种大胆的揣测从李婷心里浮现，难道吴珍在集团内部有眼线？

李婷看不懂月光下的吴珍，吴珍的眼神沉淀出李婷说不出的东西，这不该属于一个孩子。

这时，李婷兜内的手机突然嗡的震动了一下。

李婷一激灵，急忙掏出手机查看，徐茂的回复出现在陈小琦的假邮箱里，随同附件一块的，是惠佳贝集团同西宸通讯最新的并购合同。

看着合同附件，李婷的心立时砰砰跳了起来。

窗边，吴珍像已经了然李婷要离去，她好像看穿了李婷的秘密。

“姐姐，你知道红皇后为什么要越跑越快？”

柔和的光线下，吴珍的面色也柔和下来，像月光皎洁：“因为她必须拼命奔跑，才能停留在原地。”

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原文，这个故事吴珍熟悉得都能背出来，她又为什么要李婷一遍遍讲述？

李婷攥着手机，有并购合同的手机，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吴珍说着冲李婷幽然一笑：“你会把黑卡的事，告诉他的对不对？”

李婷揣测着吴珍的意思，在吴珍殷切的目光下，李婷点头。

吴珍要李婷当她在陈小琦那的眼线。

坐在回宿舍的公交上，李婷品出来吴珍的用意。

吴珍的原计划，是李婷在得知王静消息后就会立刻告知陈小琦。吴珍就能用李婷泄密的把柄要挟她，探听陈小琦一侧的风声。吴珍低估李婷的人品，李婷对一个孩子的承诺，也在尽力信守承诺。这让吴珍吃惊，也让吴珍转变了思路，她用推李婷落水敲打李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珍的心思让李婷嘴角发麻。

公交车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李婷回忆着吴珍讲出来的话。

李婷没想到吴珍是那么复杂，在吴珍陈述中，她只有不断奔跑才能停在原地。这些话里，李婷能听出吴珍的恐惧。

出生就在绝大多数人终点线的孩子，也会有恐惧。

在李婷的世界里，平凡家庭的孩子，努力不一定会有回报，但不努力一定会有惩罚。难道吴珍来说，也一样？

李婷想象不出吴珍在恐惧什么。

李婷低下头，吴珍送给她的手机在她膝盖上。这部手机是崔英红一定要李婷带走的，来到吴珍这里还没几天，吴珍已经送了李婷一只几十万的手表，一台手机。只是每次馈赠，都有秘密作为代价。

摸着沉重的礼物，李婷打开手机，在陈小琦的假邮箱里，徐茂的回复和合同附近静静躺在里面。

李婷抬起头，公交车里只有些上班族。这些上班族普遍租住在新兴园区和企业附近的小区里，在地铁停运后，他们的通勤方式和李婷一样，是坐公交车。

没人会注意到自己的。

李婷看眼假陈小琦邮箱里的徐茂回复和文件，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一切都要结束？

丁朝凤威胁李婷的把柄，李婷的过去，一切都随这封邮件了结。

在李婷忐忑中，公交车漆黑中行驶向前，载着李婷回到了她的小房间。

李婷回到宿舍后，她径自穿过客厅，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把房门锁好，接着就来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陆上陈小琦的假邮箱界面。

李婷看着徐茂地邮箱名字，平复下呼吸，用鼠标打开了邮件。

徐茂把合同发给了她

那份合同附件完整的出现在她面前。只要她打开合同，将合同转发给丁朝凤，她的噩梦也就结束了。

想到这，李婷平复下呼吸，坐在桌前，将鼠标指向了附件上的合同，但却犹豫起来。

徐茂的邮件隔着七、八个小时才回复，李婷隐约觉得蹊跷。

徐主管下午开完部门会议后，并没有实质性工作，晚上也没听过他有接待性应酬。如果要回，怎么会这么晚回复？

可徐茂终归已回复，要是觉得有问题，徐茂大可以不回复，或者去找陈小琦核查。假设今晚没有收到徐茂回复，李婷就会明白徐茂大概率已经和陈小琦沟通。李婷会在二十四小时注销掉假陈小琦的邮箱，注销的邮箱会让程序员在IP核查时遭遇更大阻碍。

这封迟来的邮件，令李婷进退两难。

李婷是期待结束这场噩梦，又怕一个噩梦尚未结束，又坠入下一个深渊。

电脑前的李婷迟疑着，惠佳贝大厦里，十几名程序员也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文件的动向。

灯火通明的惠佳贝大厦。

廉政合规部内，徐茂和技术工程师们紧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邮件的代码追踪路径。

徐茂看眼廉政合规部的主管税峰：“能行么？”

税峰保证地：“放心，新技术，只要对方一打开附件，就能立马追踪到。”

得到税峰的保证，徐茂点点头，继续紧盯着屏幕。

下午徐茂收到这封邮件后，发觉了邮件的问题。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陈小琦，而是立刻找到了廉政合规部的组长陈述情况。

廉政合规部是吴亮上任前不久，在傅新平组织下成立的向内检察部门。随着惠佳贝集团的产业不断增加，每年对外的注资体量让更多内部高管找了可乘之机。为了杜绝内部贪腐问题，公司的早期合伙人之一傅新平组建了廉政合规部。

作为法务部主管，徐茂一直在寻找向上攀爬的抓手，有商业间谍盯上自己让徐茂眼前一亮。

抓捕商业间谍，能成为徐茂在写年度报告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徐茂告知廉政合规部门后，廉政合规部组长税峰立刻让内部黑客制作一封钓鱼文件。只要对方打开这封邮件，对方的IP地址就会立刻被掌握。

税峰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他询问徐茂：“差点就中招，怎么想到的？”

徐茂摇摇头：“下午开会的时候，一收到邮件就觉得不对劲，新版的合同会第一时间更新在并购组里，陈总本身就有查看权限，有什么必要再找我要一份？”

徐茂掏出手机，将上面的‘陈小琦’邮箱递给税峰：“我回到办公室后，越想越不对劲，仔细看了眼邮件地址，这才发现猫腻。”

徐茂指着邮箱地址上的‘l’：“这个邮箱的I字被人修改位小写的L，跟陈总真正的邮箱只差一个字母，放平时真发现不了这是个假邮箱——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你们技术部的Ken。”

技术部组长Ken从电脑前抬起头：“我们定位了邮箱的发送地，确定发送邮件时对方的位置就在公司。”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廉政合规部主管税峰一惊：“内部员工？多大把握？！”

Ken回答地：“八成吧，也不能排除外部访客。但不管怎样，对方目的都是一样的。”

徐茂强调地：“冲并购来的。”

Ken看眼徐茂：“茂哥发过去的合同内什么也没有，我们在里面植入了木马，现在就等对方下载了。”

众人再次紧盯向电脑屏幕。

这份钓鱼文件准备就绪，唯一差的，是商业间谍的轻轻点击。

被众人期待的‘商业间谍’正坐在狭窄的卧室里。

台灯下，李婷在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附件，她的手在点击下载附件的选项上打转。

李婷做事前，是警觉的。

这种警觉性，曾经一次次在灰色边缘时拉住李婷。

李婷正犹豫着，手机猛地震动起来，这吓了她一跳。李婷拿起手机，是妹妹李菲打来的视频。

现在不是接家里人电话的时候，为了不被家人看出问题，李婷转成语音接了起来。

妹妹李菲雀跃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来：“姐，没在加班吧？我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考了——”

李菲还没说完，就被李婷不耐的打断：“我还在工作，稍后打给你。”

李婷直接挂断手机，专注盯着屏幕上的合同附件。她的思绪乱糟糟的，要是有心情，她很想问问妹妹怎么这个时间还没睡，熬夜不好。

可她手头有更要紧的事，李婷想起丁朝凤的承诺。

只要拿到这份文件，就能拿到三十万。丁朝凤认为自己的报酬是慷慨的，李婷怨恨自己的无能，轻轻的三十万，就能让她摇摆在犯罪边缘。

要是家里人没病就好，要是能多点时间就好，要是能再有钱点就好。

有钱，就能给妹妹治病，就能挽救李婷摇摇欲坠的家庭。

慷慨的丁朝凤许诺这份文件价值三十万，还承诺在李婷拿到文件后，会删掉李婷在北星法务时所有的灰色证据链条。

盯着这份文件，李婷不甘心地掉下一颗眼泪。

每个人的道德和清白都有价格，李婷不甘心她只值三十万。

只是她现在没什么选择。

她不再迟疑，在深吸口气后，摁下了确定键。

深夜，惠佳贝大厦中的技术工程师们也聚精会神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