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朗初牵着小拾虞的手,转身往山门里走。
“舟车劳顿,高……”她顿了顿,改了口,“高大人可先行歇息,再慢慢办理公子的入学事宜。”
“多谢衡长老挂念。”高叔达望向步入山门的孩童和大人们,不由得感慨道,“不知今年新生资质如何,几年后,还望他们能够成长为国之栋梁,为我金乌大展拳脚!”
衡朗初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向李拾虞,温声道:“当心石阶。”
大殿门后,十一岁的花念简远远望向师父手边新牵着的白净男童,好奇那是哪里来的富贵公子。
待到正式拜师之时,花念简跟在衡朗初身边,才近一步看清了她新来的小师弟。
与花念简拜师时一样,衡朗初送了李拾虞一本剑谱,嘱咐他先强健体魄,再循序渐进。
衡朗初看着眼前两个乖巧的小徒儿,将二人手掌交叠在一起,“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师姐弟了,要互相帮扶,友爱互敬,知道吗?”
小拾虞用力点了点头,冲衡朗初和花念简笑了笑。
而花念简盯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掌,轻轻应了一声。
衡朗初作为霜寒九天唯一的女长老,又不愿与那些男长老们挤在一处,便拥有了一座独立庭院,名为“朗月如初”。
她原先是不打算给庭院起名的,慢慢住得久了,闲来无事时,便随手刻了块牌匾,挂了上去。
李拾虞与花念简各分得一间卧房,与衡朗初住在一处。
初来霜寒九天,难免诸多不适应。
前几日,李拾虞看什么都感觉新奇。
山中日月轮转,绿树抽芽,鸟雀啼鸣,皆是别有一番风味,使他满心欣喜。
可每日卯时便须上早课,日间学习、练剑毫不停歇,到了晚间戌时,仍有晚课需要研习。
一日下来,要比在金乌学堂时多修三个时辰。
即便克制贪玩心性,下了晚课便洗漱歇息,小拾虞还是睡眠不足,忍不住在课上打起瞌睡。
三长老负责讲授门派渊源,数百弟子一同听讲。
这日,眼见小拾虞头脑昏沉,要一头栽到蒲团里,花念简一把拽住他,悄悄将他摇醒,才让他免于三长老一通责罚。
课后,花念简千叮咛万嘱咐,说几位长老各有脾气,上课时一定不要惹长老们生气,若是年末的考核不能通过,便要再来一年。
“师姐,你跟我一同上三长老的课,是因为去年考核未过吗?”小拾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软声问道。
花念简尴尬地眨了眨眼,默默点了点头。
旋即,两人对视一望,莫名一齐笑了起来。
李拾虞来到霜寒九天的第二个月,无意间听闻其他弟子课间闲聊。
说是九长老衡朗初性情古怪,为人难以相处。
本应多收几个弟子,为门派其他长老分担重任,却一意孤行,油盐不进。
不知怎得,今年倒是答应了收下李拾虞,令人起疑。
李拾虞不懂他们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师父待他很好,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半年过去,李拾虞逐渐适应了霜寒九天的生活。
除了常常会想起母妃,想起三哥和七哥外,其它倒也还算顺遂。
只是,文章剑术不足烦忧,画符念咒之事,他却久久不能掌握。
霜寒九天自建派以来,便以“降魔卫道”为宗派口号,更是日夜钻研除魔驱邪之术,力求保得一方百姓平安,进而护卫天下苍生。
可李拾虞在金乌学堂时,并未了解到丝毫有关符箓咒法之事,如今更是难以寻到门道。
衡朗初得知此事后,将花念简和李拾虞都叫到跟前。
“阿虞,你师姐出身梨园,自幼习得一身本领。家中传下来些绘画丹青的手艺,更是让她极善符咒。闲时,你多向师姐求教,或可精进自身符咒之术。”
花念简耳廓微红,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而李拾虞不知师姐是否愿意倾囊相授,心中又与他自己别着劲儿,嘴上应了下来,却还是独自一人钻研,誓要把想不通的地方全都自己梳理通顺。
那几日,花念简不远不近地跟在李拾虞身边,时不时掷出一张符纸来,御风、止物,信手拈来。
在李拾虞万分烦恼之际,一阵风吹过,将夏日雨后树上的露水全都洒在了他身上,而后,在他坐在山崖边苦思冥想时,更是有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忽地掉到了他头上,扰乱了他的思绪。
而每次倒楣之时,师姐都在身后不远处,一副想要靠近又无比心虚的模样。
终于,李拾虞捧着又一只僵硬地掉在他身边的鸽子,气鼓鼓地来到花念简身边。
“师姐!”他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把手里的鸽子递到花念简面前,“你又戏耍我!”
花念简倏地红了脸,她把鸽子身上的符纸取下,轻轻抖了抖鸽子的翅膀,放它飞走了。
于是李拾虞一甩袖子,赌气般蹲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花念简开口道:“师父不是说了吗?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找我。可你……宁愿自己琢磨,也不来问我……可是嫌弃梨园?”
李拾虞愣了下,转头看向花念简。
“师姐为何会如此猜想,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他嘟起嘴,伸手用力戳了戳脚边青草,“我……我……那些结印的法子太麻烦了,我的手指别不过来!”
花念简忽得怔住,继而放声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哈哈哈哈……原来是……哈哈哈哈哈……”
李拾虞恼羞成怒,起身便要离开。
花念简急忙攥住他的手腕,“好师弟,不要恼嘛!此事简单,你跟我学便是了。”
李拾虞半信半疑,不知这手指别不过来的毛病要怎么改。
那日之后,花念简每日都抽出半个时辰来,手把手教李拾虞应如何画符,该怎样结印。
年末雪落时,李拾虞已经可以随手起一张避寒符,使得衣衫温热、沾雪不湿了。
衡朗初看着两个徒儿相处融洽,不免由衷感到欣慰。
不愿多收弟子,是因为在她看来,大多学子并无修行天赋,常年磋磨于山上,不过是虚度光阴。
更何况,寻常人家难以负担得起霜寒九天的“束脩之礼”,与其让他们白白耗费银两,不如趁早断了这条歧路。
日出之时,衡朗初例行指导两位徒儿剑术符咒,过午,她便闭门不出,一心钻研降魔之事。
每逢初一十五,衡朗初更是忧思甚重,不到夜半时分,屋内烛火不熄。
虽说伐魔大战已经结束,但魔族余孽仍在,麟天亦只是暂时被封印,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
衡朗初坚信邪不压正,可这“正”,也要有足够强的力量才行。
次年,衡朗初于古籍中寻得破局之法,终日埋头伏案,期望使之可行。
然而,历德十五年,也就是李拾虞来到霜寒九天的第三年春,衡朗初发觉古籍之法不可公之于众,遂将其舍弃,不许旁人过问丝毫。
历德十六年,夏日无端比往年更热。
是年,七月十五中元节,霜寒九天捉得二十八只魔族余孽,大小不一,魔力不定。
为磨砺弟子,长老们决定于赋烽山禁林召开猎魔大会。
猎得魔族最多的弟子,可以佩神剑夜阑,次之可佩神剑破晓,而名列第三的弟子,可获得六长老亲手铸就的神兵一把。
即使是排名不在前三的优秀弟子,亦会根据具体情形,给予相应奖赏。
六长老欧阳错以神兵铸造闻名天下,无人不知。
可“夜阑”、“破晓”两把神剑曾亲斩魔头、封印麟天,所谓“神兵”自是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所有人都震惊于此次大会的丰厚奖赏,纵是根基薄弱、无缘神剑的新生,也想要看看到最后究竟会花落谁家。
猎魔大会将于三天后举行,弟子们嘴上说着尽力而为就好,实则人人摩拳擦掌,都想要在此次大会中崭露头角。
李拾虞常与花念简一处练功,只知他与师姐能打个有来有回,并不知他与其他弟子的实力差距。
不过,李拾虞并不关心旁人。
他原想着,只要他照常练功,如期参加猎魔大会就可以了,大家各凭本事,各取应得便是。
可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
在大会前夕,李拾虞难得下山,去买朱砂。
他看到点心铺子有卖精致可口的绿豆糕,想起师姐爱吃,便顺道买了回来。
怎料上山时,李拾虞在山路石阶上遇到了三个拦道儿的。
左右避让不及,双方僵持而立。
“呦!这不是李师弟吗?天色已晚,怎么才回来啊?”
领头那人双臂环胸,岔开腿站在石阶上,刻意挡住李拾虞的去路。
李拾虞抬眼瞥了下,大抵认得他们是八长老座下弟子。
山中本无事,奈何有人成天不老实,到处招惹是非。
这三人是门派里出了名的难缠鬼。
为首的孙崇信仗着家族势力和长老宠爱,在长老和学子之间两面三刀,是个圆滑惹人厌的家伙。
他身后的那两个整日整日地跟在他身边,表面看上去,自是与他一条心的。
李拾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同时迈步往左边挪,想要闪身溜过去。
孙崇信不依不饶,跟着李拾虞迈出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听闻你跟你那个师姐有点儿本事在身上,明日猎魔大会,你俩都把猎到的魔全上交给我,我保你们可以拿到满意的奖赏。”
李拾虞低着头,专心盯着脚边青石,至于旁的话,他左耳朵听了,右耳朵便忘了。
他又往左挪,孙崇信便又紧跟阻挡,他再一步挪到石头上,孙崇信再跟。
眼看石上青苔湿滑,李拾虞脚下用力,起势向左后,忽地又闪身回到了原先的山路上。
孙崇信被李拾虞晃了一下,加之下盘不稳,腳下一滑,遂一屁股坐到了青石上。
他抬手看了看手掌沾上的青苔,露出万分嫌弃的神情。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