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虞盯着眼前的彩衣女傀儡，甚至也开始妄想她可以说句话，期盼她能够垂下眼眸，看自己一眼。

花念简指尖再动，隐于暗处的傀儡抬出一把椅子，好让“师父”坐下。

之后，安静站在一旁的九位白袍男傀儡缓缓上前，排成两排，挨个朝她跪下。

“还有你们！”花念简愤然一指，白袍男傀儡们便纷纷俯首磕头，“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要让你们赎罪，赎罪！”

良久，李拾虞蓦地发出一声不明缘由的苦笑。

那笑声绕梁不绝，逐渐变得凄凉。

“你笑什么？”花念简扭头看向她，愤怒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李拾虞仍止不住笑，她只觉得荒唐。

花念简迫使她看向自己，继而望进她的眼睛。

“你觉得很好笑吗？你逍遥自在了四百年，还有何脸面笑出来？若不是听闻赋烽山的蹊跷事，恐怕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吧？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薄情寡义，心比赋烽山的岩壁还硬！”

身上禁锢之力忽有波动，星柔抓住间隙趁机破除，她蓦然大喊道：“不是的！拾虞姐姐不是那样的人，你胡说！”

花念简闻声看去，才想起随李拾虞一道上山的，还有两个人。

只不过一个已经晕倒在地，不值一哂，而眼前这个，甚至不能在她掌控的地盘上随心动作，自然也不足为惧。

“嘻嘻……”花念简笑着看看星柔，又转头看看李拾虞，“这是你新结识的小妹妹？还真不知道，你是如何哄骗的她，好让她为你说话。”

星柔愈发着急，“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许你张嘴乱说、瞎泼脏水！”

“哈哈哈哈……还真是一个天真好骗的小孩儿！我有没有泼脏水，你又从何得知？”

花念简缓缓起身，扶着把手，坐在傀儡新送来的椅子上，讲起她和李拾虞过往的恩怨。

四百多年前，历德十三年春，自金乌皇宫驶出一辆马车，直往赋安县奔去。

晴天白云，惠风拂面，新发的嫩绿枝丫扫过马车窗棂，似是在欢欣迎接坐在车里的人。

赋烽山上，有一门派，名为“霜寒九天”。

因门派中藏有镇派之宝，加之派中长老各身怀绝技，为百姓驱邪除魔，护得一方平安，故而久负盛名。

只是，霜寒九天入学条件极为严苛，训练强度又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所以，并非所有向往之人都能如愿入派。

是年，金乌十六皇子扶怀缓巧藏身份，化名李拾虞，前往霜寒九天。

虽说朝中皆知十六皇子去了霜寒九天求学，为世家子弟亲作表率，然而丽妃李碧荔不愿令其子以皇室身份卷入江湖，便在御书房外苦求了整整三日，终于求得了一个特许。

外界只知这一年入学的新生中有皇室血脉，却并不知具体是谁，亦不知详情为何。

赋烽山下，李拾虞想起临行前，母妃对他说的话。

“身为皇室子孙，难免诸多身不由己。你此番前去霜寒九天，既隐了身份，那便暂且卸下宫中种种枷锁，寻个自由随性吧。”

可他那时还不过九岁，虽将母妃的话记在了心里，却仍不明了何为“自由随性”。

他在宫中之时，不过是被母妃规训“宜处处谨小慎微，莫要锋芒毕露”，至于其它，倒是也没什么太大的烦恼。

毕竟，他一直都是这般长大的，早已习惯了。

正思索着，一阵春风吹开马车帷子，山间青翠蓦然闯入少年人眼底。

不远处的牌坊旁，一棵参天大树毅然伫立，树冠却像是一只头圆腹滚的绿头鸭，随微风轻晃，又始终不倒。

李拾虞盯着那奇妙的鸭子出了神，顺便将想不明白的问题都抛到了脑后。

上山之路很是崎岖，不到半山腰时，便没了可供马车通行的道路。

前来护送李拾虞的高统领背上行囊，在前面摸索着引路上山。

白玉山门前，一彩衣女子长身而立，薄唇微抿，远远地望着山路上那两个脚步稳健的身影。

终于，李拾虞和高统领埋头迈上山门前最后一级台阶，抬眼忽得一片开阔。

赋烽山的主峰平阳峰高数百丈，山巅视野开阔，远处群山间云雾缭绕，不与凡尘同。

站在白玉山门下，令人恍如置身于仙境一般。

这是李拾虞在金乌皇宫从未见过的景象，他一时间怔住了，傻傻地往前走。

那彩衣女子见他明明新奇得很，却还是强装一副小大人的稳重模样，不由得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慈爱浅笑。

高统领快速扫视一圈，一眼便在纷杂人群中认出了丽妃要他找的人。

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我于人群中观阁下器宇不凡，敢问阁下可是衡朗初衡长老？”

彩衣女子点了点头，抱拳回礼，“正是。阁下是高统领？”

“在下高叔达，奉旨护送十六皇子前来霜寒九天。丽妃娘娘交代过，衡长老会在刻有‘霜寒九天’的山门前等候，我可放心托付。”

高叔达谨记李碧荔的嘱咐，只是小声与衡朗初说过，不敢高声宣扬。

李拾虞左右看看，乖巧地走回高叔达身旁，没有乱跑。

许多人穿过山门，继续往石阶上走去。

而眼前人在一众黯淡中，是唯一亮眼的色彩。

他抬头望着她，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却忘了要开口喊人。

衡朗初弯腰倾身，对他伸出手，“你是阿虞？往后，我便是你的师父了。”

李拾虞抬头望向蔚蓝天空下的澄澈明眸，怯生生地递出手。

“师父”的大手温暖又柔软，轻轻握住他的，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