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屋中鼎沸,质疑和诘问纷至沓来。
青蘋目光向下一扫:“还请裴姑娘,同我进寝间一叙。”
裴芝芝愣了一下,站起身来,正要和青蘋走,却被萧闲风拉住。
他盯住青蘋,警惕道:“你要对芝芝做什么?”
“一则情形复杂,我的论断,需要解释给一位懂得医理,且你等信得过的人,否则你们定是不信的。二则,死者为大,这人最好是女子,不要亵渎了死者。思来想去,惟有芝芝姑娘合适了。”
青蘋脚步未停,语调折得微妙,“或者,去叫外头官家的仵作也成——只要,萧公子愿意。”
萧闲风自然是不乐意的。
江湖势力的事,官府自然是掌控越少越好。
他竟被拿捏了。
抓住裴芝芝的手竟不知不觉地放开,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仍然没有回应。
裴芝芝也似被迷了心窍一般。
一听她能给无尘洗刷冤屈,连忙跟了脚步上去。
等她后知后觉,想到这女子神出鬼没,武功恐在众人之上,且对萧大并无善意,来路不明……
自己这么听话,贸然跟来,也太危险了!
她开始害怕,却已与前厅隔了一段幽深的走廊,喧哗吵闹都远了,寝阁里,除了她,只有血泊中的死者,和……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静极。
寒意漫上来,还有死亡的气息。
侧坐在床榻旁的紫衣女子突然发话:“过来。”
她听了这声召唤,心中满是抗拒,却不由自主走了过去。
一看见帐中狼藉血泊,她就忍不住闭了眼。
“睁眼。你师从药王谷,怎么能怕死人?”
她听得羞愧,刚睁开眼,手就被人捉住,愣了一霎,温热的掌心就传来冰凉柔腻的触感,好像西陷进了滩涂地里,被糜烂的淤泥包裹,还会按出生腥的水来。
不对劲。
定眼一看,青蘋正把她的手按在弱衣的上腹,一剑贯穿的伤口仿佛被撕裂过,肉骨俱现。
裴芝芝恐极。
她张了嘴巴,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青蘋另一手就捂住了她的嘴:“想想看,药王谷教过你什么?按先前的说法,弱衣是亥初进的厢房,到现在也就两个时辰不到,你不觉得,她的身子不对么?”
裴芝芝泫然欲泣:“好姐姐、前辈,你,你先让我把手收回来!”
她抽回了手,倒真动起了脑筋。但想了半晌,还是摇头,“前辈的意思我晓得,是想核验尸体状况和大致死期,倘若同无尘哥哥与她相处的时辰不相匹,就可以为他洗刷冤屈。
“……可是,恕我直言,前辈,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她身体还是软的,说明方死不久,无尘哥哥还是没办法逃脱嫌疑……”
越说越沮丧,裴芝芝不由开始暗怨此人夸下海口,故弄玄虚。
结果搞了半天,找到的线索没用不说,还是让自己来解释!
”青蘋声音愈发无奈,“你根本没敢正眼瞧过她,是不是?”
她的袖中抽出一把薄若柳叶的曲形匕首,刺入腹部的伤口,往右轻轻一拨,露出焦黑的肋骨来。
“她的骨头怎么……?”裴芝芝不是蠢人,马上想到,“是中毒,对不对?”
骨头发黑是常见的中毒症状,弱衣要是被毒死的,应无尘就清白了——虽然很难解释胸腹还有一剑。
青蘋却说:“不一定。”
裴芝芝的失望尽写脸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没摸出来?”青蘋有点忍不住了,“你师父是谁?”
这话就问得人有点恼火了。
裴芝芝性子再软,也委屈了起来。
都是医家出身,裴芝芝尊称她一声前辈,但也不能真的托大,拿出一副“我来考考你”的长辈架势来吧?
她虽学艺不精,但好歹出身药王谷,怎么一个野路子的江湖医女还有人敢说药王谷的不是?
于是她直道:“前辈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攀扯师门?倘若觉得我药王谷医术不够高明,过些时日,我师兄和师伯将抵延陵赴会,届时不如亲自向他们讨教。”
“你的师兄和师伯是谁?”
裴芝芝听那女子问,抿了抿唇:“我师伯,是药谷的石室主人,辛决明长老;我的师兄,就是人称翩云圣手的重泽先生。”
话落,正逢那女子将银刀收回,拿着帕子仔细擦拭,她好像被报出的名头惊吓到了,指尖一颤,一滴血珠滚落。
纤细的脖颈也垂了下去,好似被无言沉坠。
……显得她好似仗势欺人一样。
察觉到气氛的低落,裴芝芝生出些不安来,想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明明是对方先出言冒犯的。
“你让我直说,那我也不兜圈子因循善诱了。尸体触之柔软,确实像去世不久,但倘若你仔细感受,就会发现肌肤过于黏软,压之不弹,甚至凹陷留印,渗出水来,这情形更近似腐烂,照她的状况看,几乎是烂了快大半个月了。”
心口钝闷的难受终于散去,青蘋出声,“我知道,你要说,怎么可能,这人明明今天还活蹦乱跳的。但事实如此。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没有一种毒能让人死后烂得这么快,如果她中毒,那这种毒就是让她活着就开始从皮烂到骨。”
虽然说了不设问,但她还是停顿了良久,等着裴芝芝的目光从震惊变为了悟。
青蘋又道:“至于那剑伤……我不知道捅这一剑的人到底想不想让她死,但确实没刺中要害,而且,这一剑让她的身体更可疑了。你有没有注意到床上的血迹?是,很多血,但都只在床簟上、脚踏上……那床帐上,床顶上却干干净净,那么刺剑的时候,血没有喷射出来,她也没有挣扎。至于应无尘有没有罪——我尚无法定论,但你可以籍此说,即便剑是他捅的,但他捅的时候,此人早已死了。至少,他没有杀人。”
这女子到底何方神圣?
裴芝芝被震撼得无以复加,被这么一点,那些生疏的朦胧的知识,都醍醐灌顶了。
关于毒物,裴芝芝懂得很少。却听她言之流利,从容平静,俨然用毒解毒的高手,于是纵然觉得活人腐烂荒谬恐怖,也深深地信服她,竟一点质疑的念头都没有。
”
她只想,确实很给药谷丢人。
“前辈,”她甚至把应无尘都先抛在脑后,诚恳地问,“那你为什么说凶手有两人?”
青蘋丢掉染血的帕子,“你说刺这一剑的人,是不是想要她死,算不算得凶手?给她下毒的人,让她骨焦皮烂的人,是不是也想要她死,算不算得凶手?”
裴芝芝心悦诚服,看青蘋的眼神闪闪发光:“敢问前辈江湖名号?也要参加论剑大会吗?届时请来药谷相会,我师伯师兄极其惜才,与前辈定会无话不谈。”
“……”
青蘋避而不答,闭了闭眼睛。
想问又不敢问的话,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师父是谁?可是那位悬壶观音……?”
裴芝芝摇头,尴尬在她眸中一闪而过:“我师父……是香附子。”
…原来是香附子的徒弟。
怪不得从未见过。
只是这姑娘同她师父,还有她的同门师姐应汝意,心性为人可称天差地别。
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青蘋的眼睛突然就睁大了,微微上挑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来。
她心底刚松快不少,转而又觉得自己很悲哀。
她和师父,是相互索命的关系了。
可她竟还会在乎白芷是否收了别的徒弟。
到底在意着什么啊?
“前辈?”
她神色阴晴古怪,倒搞得裴芝芝心有戚戚,“前辈认识她?”
青蘋简评之:“认得,但不是什么好交情。我略知药谷旧事,你师父似乎和谁交情都很差,怎么把你放回去了?”
裴芝芝讪讪一笑:“师父嫌我不若师姐伶俐知趣,让我回药谷修身养性。”
“那你怎么在这里?”
青蘋随口一问,把她谎话戳破了。
前半句是真的。
香附子嫌她胆小又娇气,偏偏出身不错,打不得骂不得,索性把她扔回药王谷给辛决明添堵。辛决明那头,隔了一层恩怨,不好对她严加管教,愈纵她到处玩耍,甚至被萧闲风哄走,天天风花雪月游山玩水,更把武功医术都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