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听罢,觉得奇怪:“重泽也不管你吗?”
“辛师伯是想让他带我的……但是重泽师兄,不肯。
“他说,他弄丢了一个师妹,岂敢再为人兄长?”
青蘋蓦然怔住。
裴芝芝聊起药谷的事,竟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浑然不觉身旁的人神色悄怆:
“这话说得奇怪,对不对?我寻思药谷真丢过孩子呢,到处打听,原来他说的是那位毒手医仙,青蘋师姐。可这就更怪了,青蘋师姐哪里丢了,不是嫁到京中了么,那桩婚事真是风光极了,我家还收到了请帖,可惜我娘说小孩子不许去闹洞房,没看见新娘子的模样。
“说起来青蘋师姐——嘿嘿,她有个徒弟,竟和我差不多大,也姓裴,旁人都以为我是她本家,有意思吧?”
“婚礼时,我在宁王府前院见过她一面,她好似从后院刚出来,却神色凝重极了,头也不回地跑掉了,也没回药王谷,不知去哪了。”
“前辈,你好像谁都认识,你认得青蘋师姐么?”
“前辈?”
裴芝芝连喊了三声,终于把她喊醒。
“……不认得。”
青蘋抹了一把脸,转头朝外走去,“走吧,把尸体的情况解释给你那些笨蛋朋友听。”
同样的话,从裴芝芝嘴里说出来,比她更叫外头的人信服。
萧闲风听罢,对上裴芝芝盈盈期待的目光,脸色并没有变好看多少。
他说:“芝芝,弱衣姑娘的身份不一般,必须有人为她负责。纵然照你的话说,疑点颇多,但也无法说明,无尘就全然无辜,倘若把玄机楼卷了进去——”
两人又争执了起来。
青蘋冷眼观之。
其实萧闲风绕着车轱辘话的意思就是,他没有能力和官府抢人,玄机楼或许可以,可玄机楼也不是他做主。
所以要么把应无尘交给官府;要么把应无尘交给寒山,让寒山去和官府掰扯。
后者是萧闲风的倾向,这样显得他有义气些,不像个畏惧官威欺软怕硬的小人。
然而隐晦的言外之意,裴芝芝无法听懂,她只想保住应无尘。
唾沫横飞。
青蘋朝秦空谷使了个眼色,让他将醉晕的应无尘拖到里间。
金针渡穴,拂手催劲。
酒气为她运渡的内力蒸腾,沿着金针挥散。
应无尘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伸手就拿大指关节揉太阳穴,英俊的眉眼皱成一团。
他睁开眼:“你们……”
一落到秦空谷身上,瞳仁震动,就要伸手拔剑,“你——!”
剑宗和道宗已经水火不相容到这个地步了吗?
青蘋诧异,随手点了他的穴道,只给他留了一张嘴。
她问:“你真是寒山的人?我们没见过你。说是徐回的弟子,可有凭证?”
酒气散尽,应无尘清醒了许多,观察二人并无敌意,且对道宗一脉并无敌意,才开了口。
“是,只不过我是外家弟子,”他说,“大抵四年前,徐道长奉诏入京,我慕名前往,因缘际会,他收下了我,传我寒山剑法。”
四年前。
青蘋心中忽地一动。
秦空谷很怀疑:“口说无凭。”
与其说怀疑,不如说是不能接受。
原以为凭空冒出个师弟,结果竟然还是师兄,他的辈分又下降了。
“我信你。”
青蘋却替他认下了这个师兄,“这是秦空谷,你的亲师弟。好了。都是自己人,你跟我们说说,你为什么这个月都流连此处,寒山弟子不可进秦楼楚馆吧?弱衣死之前,你们发生了什么?那一剑,是不是你刺的?你是否起过杀心?”
应无尘凄然一笑:“我怎会想杀她……”
至于其他的,翻来覆去地问,他只有一句,“不可说。”
不可说,就是知道的意思。
那他知情到何等程度?
青蘋打量他半晌,见他垂着眼睛,形容憔悴,眼角微红,若非发散出来的酒气缭绕,倒是我见犹怜。
她问:“毒是你下的吗?”
应无尘眉头轻轻地动了一下,眼皮缓缓翻了上来,颤动的墨色眼珠,鉴出青蘋的脸:“……不是我。”
不是他?
言外之意,他知道弱衣一直中毒。
她还想细细探究,秦空谷却急了,生怕他仍不清醒,一把抓住他肩膀不住地晃:“你这不清不楚的,必须给我把话说明白了!否则被人冤枉,脏水也要一并泼到师父身上。既是同门,我也要告诉你,倘若你真作奸犯恶,来日见了师父,他也不会包庇你的,寒山该有的家法,一并要处置!你……你快说啊!”
应无尘任由他晃着,仍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秦空谷又问:“你既爱慕她,难道想见她死不瞑目,凶手逍遥?”
应无尘木然道:“她已瞑目了。”
“如此么……”
青蘋扶着窗沿的手,轻轻敲打,生了一个隐约的揣测。
珠帘外,却传来锐刃凌空之声,紧接着尖响弹了三下,又传来裴芝芝一声闷哼。
却听男人的声音震怒中隐含轻蔑:“芝芝,你为了他和我动手?”
裴芝芝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无尘哥哥,心中妒忌,故而寻到了个机会,就要踩死他不可。今日不妨把话挑明了,我断不会喜欢你这样心胸狭隘,毫无义气的人!今日你想对他不利,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好直白的话。
任谁也没想到裴芝芝看着娇气软糯,做事倒不拖泥带水。
珠帘后,青蘋和秦空谷对视一眼,转而看向应无尘。
他的右手虚空地握成了螺形,仿佛想去握剑。
好似裴芝芝的银针被萧闲风尽数缴了,只得近身相搏,起先还能听得几声衣袖猎猎,拳拳到肉的声响,后来渐渐地被劝架的声音悉数淹没了。
最后听她一声怒喝:“放开我!”
旋即是萧闲风冠冕堂皇的训诫与宣告:“徐回欺师灭祖,如今寒山俱在捉拿他,上梁不正下梁歪,应无尘也是奸淫掳掠之徒,不仅见色起意杀人灭口,还假报师承蒙骗我等,罪无可恕。
“诸君此刻不同我联手,杀贼卫道,替寒山清理门户,更待何时?”
满座叫好。
应无尘猛地抬头,望向珠帘那侧,视线转瞬被一个年轻颀长的背影挡住。
秦空谷拔剑出鞘,将他护在身后,微微侧过头道:“师兄,倘若我有不敌,你带师娘先走。”
他的称呼把应无尘喊懵了:“师、师娘?”
青蘋却是唇角微微一扬,暂且按兵不动,想看这小子腿脚利索了,剑术如何。
没等到他出手。
倏尔帘外刀剑起落,兵戈作响,一阵剑光飞旋,平地生风,撼摇珠帘摆荡,剑势所蕴内力沉厚至极,好似隐雷阵阵的楚江垂云,明明至高至远,可压迫感近在咫尺,散进帘中,叫里头的三人也不由低眉。
万籁俱寂。
什么叫嚣,吵闹都没了。
那股内劲一收,青蘋抬起眼。
却见那珠帘仍在轻轻地摇晃,将一个魂梦相同,却平添淡漠的声音渡来。
“我的门户,尔等妄言清理?”
秦空谷杵着剑站起来,喜得要落下泪来,一声“师父”还没喊出去,肩膀被人狠狠推开,撞到门框上。
眼前金星未散,视野模糊,唯见一团藕紫的裙袂,疾如电驰,抢他一步,飞一般地扑了出去。
“徐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