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人影何在!
说好要陪他来的。
即便现在应无尘捅了大娄子,自顾不暇,他也不想独自面对此人!
万一祸水东引,先把矛头对准他了怎么办?
“谁让这应公子是萧家座上宾呢?那裴姑娘又非说此事定和他无关……真是奇了,我分明记得傍晚喊着要去抓奸的也是她,如今花魁死在应无尘房里了,非说另有隐情的,也是她!这女人啊——”
说来也奇。
裴芝芝一艘花船一艘花船地摸过去,皆无所获。
到了半夜,才打听到,应无尘这一个多月都流连于教坊司名下的桃花画舫。
且夜夜邀陪的,是桃花舫的摇钱树,艳帜高张的花魁娘子,江南有名的清倌人,弱衣姑娘。
听闻裴芝芝带人冲进桃花画舫,和伎家的人拉扯上了二楼,一群人在花魁的厢房撞倒了屏风,却见应无尘抱着剑酩酊大醉,睡倒在脚榻上。
而那位艳帜高张的花魁娘子,弱衣,死在了他身后的床上。
床榻铺的是玉骨竹簟,光滑致密。
漫溢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将应无尘的白衣尽染。
登时教坊的人就要去报官,说应无尘苦苦追求弱衣不得,以武相凌,恼羞成怒杀人。
刀客收了鄙薄的神色,突然凑近,“咦,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寒山剑客?”
不等秦空谷说话,他又道,“早听说你们寒山爱内斗了,怎么剑宗内部也这样?是不是这小子和你以前有过节,你不想捞他啊?”
“……我、我是对事不对人!”秦空谷绞尽脑汁辩驳,他十分心虚,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大,“假使同门违反侠义之道,滥杀无辜,难不成也要偏袒包庇吗——更何况是一个流落风尘的可怜弱女子!”
刀客嘀咕道:“都吃萧家的饭了,还满口仁义道德呢……”
话音未尽,那艘高大的画舫里传来萧闲风的声音,怒火滔天:
“把秦少侠请进来!”
刀客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目送秦空谷被几个家丁请进去。
秦空谷绝望了。
青蘋呢!!!
他握紧了剑身,大不了和萧家拼了!
反正满座少爷小姐都是花拳绣腿,他足以撂倒,只怕要被玄机楼恨上,从此在江湖臭名昭著。
一进去,果然还是雅集里那些锦衣绣带的公子王孙,只是各个愁容惨淡,欲言又止。
裴芝芝站在通往寝阁的珠帘前,身后隐约露出白衣一角。
见他来,更将身后的人护死,扭头望向萧闲风的眼神颇为狰狞。她厉声道:“你叫他进来也没用!我说了,这件事定和无尘哥哥无关!他不是这样的人!”
萧闲风竟对她发了火:“倘若你白天说这句话,我们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裴芝芝被呛得满脸通红,仿佛委屈得要哭出来,咬了咬唇,却仍梗着脖子:“事有轻重缓急!这里是教坊的地盘,死的是官伎,那帮官府的人定偏帮他们。见到人死在无尘哥哥房间,这杀人的名头就要栽他身上,要是让他们把无尘哥哥带走了,岂不是凶多吉少?!”
说话间,她身后传来男子的呕吐声。
一阵酒糟恶臭气味弥漫开来。
裴芝芝低呼了一声,蹲了下去,抽出手帕给他擦拭嘴角。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人是他点的,死在他的房里,身上还有剑伤,难道他脱得了干系?”
萧闲风掩了掩鼻,目光落到秦空谷身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即便我使了银子,官府不羁押他,寒山家法也会处置他。你既坚持不叫官家搅和,那就听听寒山的人怎么说!”
“可——”
裴芝芝还想袒护,却哑口无言。
既不认王法,就要认道义。江湖如此。
她总不能替应无尘说,从此退出寒山,那更是万人唾骂了。
“寒……寒山……”
酒污里苏醒的人,听到这两个字,声音逐渐变得惶惑。
秦空谷顿时有了不妙之感。
他后退了一步。
裴芝芝“哎呀”了一声。她身后那人,手脚没轻没重,按住她肩膀,挣扎着探出头来,失焦的眸子在房中撞了半晌,才落到秦空谷脸上。
四目相对,竟然都是恐惧。
“不……我不能和他走……”应无尘疯狂摇头,“我不是剑宗弟子,若到了寒山,他们更要冤枉我!”
裴芝芝回头,难以置信:“什么?”
用力拽着她衣角的人,将头埋进了她的后背:“芝芝……我同你说了谎话……我师父……我师父……是徐回道长!”
满堂皆寂。
秦空谷更是变成了石头。
“怪不得!”萧闲风回过神来,连连冷笑,语调激扬,“徐回为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弑杀长者,你是他的徒弟,也视人命如草芥,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应无尘仰首,无力地反驳:“我没有……”
“徐回的徒弟,怎么一个比一个嘴笨。”
珠帘被人拂起,水晶玉石相撞,击声圆润,漏出清脆的女子音色。
末了话锋一转,出了些冷冽来,“别人家阋墙之事,你一个外人,在这里编排什么?”
秦空谷正手足无措,寻这熟悉的声音望去,那珠帘中戴着面纱的身影,不是青蘋,还是谁?
他如蒙大赦,仿佛靠山救星来了,差点把一声“师娘”当众喊了出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萧闲风不悦道,“若是江湖人,就亮了身份,若不是,休要掺和!”
话是这么说。
但满座皆知,这女子不知何时在官府和玄机楼的重重围堵中,在一众名门大派弟子的眼皮底下,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潜进事发的厢房,又从寝间走出来。
能是普通人?
她却对萧闲风的逼问视若无睹,只眼睛弯了一下,像嘲笑。
她说:“人不是他杀的。凶手……若说真的,大抵有两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