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去渐春草,春山行迢迢。
延陵城中,风信正值桃李枝,吹绽两岸花树云蔚烟霞,掩映画舫水榭的画栋雕梁,时逢丽日,更生光彩,一派富丽绮靡之极的气势。
红绡画舫前,游人如织,来来往往,只有牵着黑驴的两个身影顿足良久。
日光偏转,阑额上沥金彩绘光晕眩目。
隔着帷帽,青蘋眯了眯眼:“玄机楼还是有钱啊,不过萧大一处外宅而已。上吧。”
一张写好他名姓、年岁、出身和武学师承的名帖被塞进了怀里。
“你、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一路上又是说玄机楼有熟人,芙蓉台是旧友的,”秦空谷紧攥着帖子,又红着脸期期艾艾起来,有点无法忍受四周游动的目光贴上他的剑和身旁的驴子,“我……我鲜少下山……笨嘴拙舌……”
她抱臂道:“因为——首先,弄丢了钱袋的人,不是我。”
秦空谷赧然。
一个月前,他们从横绝岭动身。山村无马,青蘋拿了自己撰的山野百疾抄作抵,向村长借了两头毛驴,被眼泪汪汪地送出来,叮嘱他们驴回不回来不要紧,大夫一定得回来。
青蘋满口应是。秦空谷心虚不已,不敢说话。
他最初被赶出寒山,为打探徐回消息,被茶楼酒肆的百晓生骗去不少钱,都是大海捞针,一无所获,差点流落街头。反而是半年后,从雇他保镖的行脚商口中听得,江南的烂柯山附近,有樵夫进山砍柴,失足落崖,命悬一线之际,云海之间,有人翩然如鹤至,将其接下,见其白发如雪,容光似玉,呼为仙人。
秦空谷认定,故事里的仙人,就是徐回。
而他之所以出现在烂柯山,是因为附近的玄机楼将举办这一年的论剑大会。
江湖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是内斗恩怨,还是两家世仇,只要站上论剑台,点名挑战,即可在整个江湖面前一剑相决断。仇人挑衅,鲜有人忍辱不应,而一旦应下,输得那一方无论原先是否占理,都不能再生怨复仇。
这也是论剑台上唯一被允许见血的场子。
如今寒山剑宗四处追杀悬赏徐回,道宗弟子和他一样逸散四方也在找徐回。
徐回是个江湖人,总有一天要出现的。
而一个剑客,最可能昭告现世的地方,就是论剑大会了。
但是青蘋不接受这个说法。
她觉得好笑:“去和寒山一剑决恩仇?为什么?他说了……让我等他,山水会逢,他总会来找我的,你不若说他找错方向,找我到烂柯山去了。”
秦空谷听了也想笑。
他发觉青蘋看着挺正常的,一碰到这件事,就和刚被关进水牢的徐回一样。
狂热,梦寐,明知现实,却一厢情愿、近乎一意孤行地去相信自己编造的东西。
——相信对方仍然会选择自己。
但他不敢,怕青蘋不给他解毒,且在戳破幻想的盛怒之下,又在他身上种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于是他婉转地哄:“论剑大会江湖盛况,大宗小派皆会到场,消息灵通,方便找人,说不定师父是去那找你了呢?”
最关键的是,那人凭依一把木剑。
徐回一共三把剑,巨鹤为寒山祖传,回崖是云房真人所铸,进水牢时都缴走,只有这把最不起眼的木剑被留下。
秦空谷说到此处,叹了一声怪哉:“以前我就觉得师父常背一把木剑很奇怪,此物能堪何用?没想到绝处逢生,还是靠它,师父真是眼光长远……只是既出囹圄,怎么不换一把铁剑,岂不更趁手些?”
青蘋听得,微微抿笑,眉尖却怅然。
她没了异议,即刻动身,向横绝岭南的延陵城去。
谁想刚走出山间不多久,进了个市集,她转身买两个梅菜烧饼的功夫,秦空谷就看丢了一只毛驴并剩下的银钱。
两人接下来的十几天,只有青蘋买烧饼剩下的几个板子,还要匀出毛驴的草料钱。
等驴子都饿得走不动道的时候,秦空谷偷偷摸到了当铺,谁想刚把剑摆在柜台上,青蘋的手就按住了他。
她静静地道:“剑是他传给你的,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当掉?”
一时叫人分辨不出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是纯粹地又犯病了。
他嗫嚅半晌,最后只喊了一声:“……师娘。”
剑不能当,驴是要还给村长的,那他们拿什么爬到延陵城?
走出当铺时,青蘋手里还是多了一个钱袋。
当晚两人终于吃上丢钱以来第一顿热食,秦空谷把阳春面汤喝得干干净净,连葱花姜片都拣来吃了。
其实他只有半饱,但不敢流露半分,看着青蘋如墨的黑发,如今只低低地拿带子扎束起来,十分歉疚,不由说:“……可是银杏簪子也是药王谷的东西呀,师娘的师父不也……”
他闭嘴,虽不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