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就当了。”青蘋头也不抬,叫他看不清神色,只见她的筷子在面汤里搅着,“我还回得去药王谷么?那是我的师门,却更是她的师门,难道药王谷上下,药王、辛决明和重泽都会庇护我,不告诉她我在药王谷不成?说来好笑,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师门是,武功是,医术是,哈哈……连命也是。我不向她偿命,怎么敢再窃占她给我的东西?”
秦空谷不敢接话。
等二人爬进延陵城,已身无分文。
她把秦空谷提溜起来都摇不出个叮当响,逼迫他去演卖身葬父。
他欲哭无泪:“我不知父母,倘若父亲尚在人世,岂不是大不孝。”
青蘋说:“师父,师父总有吧。就算给徐回当街撞上了,他见了咱们高兴还来不及,不会怪你的。”
秦空谷为弄丢了钱自责不已,一咬牙,隔空对着徐回念了声对不住,真往头上插了根草标,正惴惴不安地在集市走着,盘算找个干净地儿蹲下,忽而有人叫住他,看了看他的佩剑,往他怀里塞了一张空白的帖子:
“少侠少侠留步!玄机楼萧大公子为东楼雅集广招门客,不限出身,倘若你武艺高强,博晓众家武学,薪酬更为丰厚。”
跟在后头的青蘋,不由分说,连推带拉,把他拖到了帖子下方所写的红绡画舫前。
她说:“其二。我虽然不算名震天下的武林宗师,但毒手医仙怎么也叫得出名头,怎么能给人去当陪练沙包?还是萧大那个绣花枕头!叫萧闲月知道了,怕给她牙都笑掉。”
“你……你是怕被人认出来吧,”秦空谷嘀咕,“从进城起就戴着帷帽,仇家不少啊。”
“是的。”
这回她却没反驳,也没有一肘捅过来,反而语气微凝,“延陵是大城,比荆州还繁华,人多眼杂……我实不方便。不妨告诉你,一直有人在——”
她犹豫半晌的样子,好似觉得“追杀”有点太严重了,“追拿”又有点太浅,实在掂量不准落到对方手里到底是什么后果。
于是只说,“……在追我。”
秦空谷轻而易举地被唬住了,他不敢再牢骚,老老实实进去报名。
“秦空谷,年十八,寒山剑道弟子,前宗主高……高涧门下?!”那管事捻着他的名帖颇为意外,“高宗主不是暴毙了么?”
寒山弟子鲜有出来跑江湖的,管事越看他越可疑,“足下可有别的凭证信物?”
这个捏造的师承被人点出来,秦空谷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张口结舌:“我……我……”
直到旁边戴着帷帽的紫衣女子施然然接话:“高宗主不幸罹难了。寒山剑道如今打成一团,无人操持,不然他何必出来讨生活呢?寒山又没什么宗门信物,管事莫说笑了,不行和他出去耍两招不就晓得了。”
她说的又不是谎话,因而听起来格外气定神闲。
“那倒不必了。这位……”管事信了七八分,拿捏不准她的年纪身份,只向秦空谷问,“是一起的?是家室?还是……”
他的脸又刷一下红了:“不是!”
是什么?
说师父?
他拒绝承认。
说师娘?
……谁家好徒弟,会天天单独带着年纪轻轻的师娘在身旁啊!
秦空谷只觉管事越来越可疑眯起的眼神,仿佛在掐他的脖子:“是、是、是……”
他窒息了。
直到女声干干脆脆响起:
“长辈。”
她的声音带了些笑,似微风晃了晃帷幕,叫人恍惚,“先生,这世上不清不楚的事,不清不楚的人何其多,既无妨于正事,又不作百晓生,何必多问?更何况萧公子要做孟尝君养士,想来不计较我一个弱女子的食宿。倘若别人问起,就当我是冯谖之母,聂政之姐。”
“这……嗨!”她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叫人拿捏不准她的来头,轮到管事开始结巴了,“可我们这里规矩是……”
“说得好!”
楼上忽而有人击掌,“言妙,人妙,倒是我的人狭隘了。”
青蘋抬头,不用旁人喊,她也认得。
那是萧闲风。
他走下来,环佩玎当,比身后侍女还摇得响,看了看秦空谷一身潦倒青衫,有些嫌弃:“……可惜了,既有这般见识,可惜托身寒门,只得终日为钱财蝇营狗苟,不得为我等入幕之宾啊!”
青蘋未出声地冷笑。
他又走到青蘋面前,盯住在她吐息间若有若无,将开未开的那纱帷缝隙,忽而皱起眉,“……你,好熟悉的感觉。”
萧闲风突然伸手去掀她的帽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