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
秦空谷突然怒吼了起来,震荡在整个山洞里。
他好似只有愤怒和质疑才能应对这个故事给他的冲击,奈何眉毛却压低扭结起来,惊诧中有所不忍,甚至,他最不想流露的同情。
他质问:“那你逃出来,为何不去寒山找他,为什么不救他?”
“我找过了。”
火光前的女子微微偏过头,眼珠如琉璃剔透,她叹了一口气,白雾却似叹在了琉璃眸中,“忘了么?是你,拦住的我。”
刹那无声。
他终于想起。
三年前,徐回还在被高涧隐秘地监禁,对外,只道他闭关清修,未有迄期。
秦空谷那时被扔到外门推销黄纸花烛,兼为有意结缘,消灾解祸的达官贵客引见道长。
他很清楚地记得她。
四月里,山寺桃花簇雪开,冻得花瓣上一痕轻红都透着雪青。
她倚着在无极殿廊下悬着青铜铎铃的柱子,拥一件红金滚边的玄黑貂裘,里头是看上去就让人发冷的素绉禅衣,脸上蒙着一层乌纱,只露出一双忧愁倦怠的眼睛,冻得青紫的手指捧着一个聊胜于无的手炉,仰头凝望殿中彩塑描金的三清祖师。
他走上前去,听见旁人喊她夫人,就知道,又是一位要风流且要风寒的贵眷香客。
秦空谷如常说辞:“徐道长今日有忌,无缘见客。”
她像旁人一般失望,却没有抱怨,向他伸出白得发青的手:“我的签,还我。”
秦空谷才注意到,她要递来求解的灵签并不是寒山观中所用的桃木签,而且是一根微微泛黄的牙牌,更像是玩乐的酒筹。上面刻着的文字也不似签文谶语,更像是一句诗:梦里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
她不止来过一次。
有时,秦空谷被指使干些洒扫挑担的粗活,无缘得见,每度错过,倍感失落。只从道童那里听说,那位夫人反复地找徐回,甚至引起了高涧的注意。
他也曾起过疑心,去深牢中告诉徐回。
然而徐回听罢,琥珀色的眼睛似凝固了千载,无动于衷,好似微风拂不动万年死水。
他抬起满是血痕的脸,如梦寐般低声念却签上诗文。
难道真是……
秦空谷心中一念将将闪过。
徐回却闭上眼睛:“不是她。她不会来了。”
她最后一次进香,秦空谷终于遇上。不知为何,知道她不是“那人”,他心中亦如释重负,欢欣雀跃。他按住心头希冀,只低头扫却香灰,等她上前来询。
她果然还是来找徐回。
他最后一次回绝了她,一如第一次。
临了,他忍不住奇道:“夫人,师尊没有见过你的签,可是他能说出你的签文。”
她终于在三清前低了头,似一朵桃花坠雪埋,再无影踪。
火光前,青蘋抬起脸,她不似先前揶揄调笑,认真道:“你要带我去找他,你欠我的。”
秦空谷不愿意,仍是冷脸相对。
他对青蘋逃跑后的经历不无好奇,但又很难在拒绝她要求的前提下问出来,直到三日后,风雪暂缓咆哮,秦空谷被青蘋带下了山,躺进她的医馆里。
她的医馆不大,恰与横绝岭这一头的小小村落相匹,料想这穷乡僻壤,方圆五十里也出不了第二个大夫。路上撞见劈柴的,水边遇到摘菜的,看到她都笑成一朵花,顺手将些小东西塞到他们怀抱,盯着他的脸和他的剑看许久。
嘴快的还爱问一句,青蘋姑娘,这就是你那个失散的夫君,很厉害的大侠吗?怎么腿脚有问题?
秦空谷觉得这话实在很亵渎,只一时不知道是亵渎了青蘋,还是亵渎了徐回。
脑袋乱糟糟的,一头埋进满怀的青菜鸡蛋里。
听见青蘋笑了一声,只说:“不是。家里的小孩子。”
他听了就生气,想甩脸就走,奈何腿瘸。
小地方的生面孔是极新鲜的玩意。清晨,秦空谷坐在垂挂药葫芦的檐下擦剑,余光常能瞥见,爬着忍冬花的篱墙间好几双忽闪忽闪的稚嫩眼睛,有的兴奋,有的敌意。
青蘋去别家出诊,这些眼睛的主人才会探头探脑地走到他面前来。
小女孩期待地问:“你就是那个会教我们剑术的大侠吗?我们等了你好久了!”
看来有人画饼充饥很多年,不光画给自己吃,也画给别人。
半大的男孩绷着腮帮子:“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就因为不能打扰你休息,蘋先生这些天都不教我们认字了!”
在寒山被人欺压,走出来还要受小孩儿的气不成?
“要是我永远不走了呢?”他仰躺回藤椅,枕着双手,故意道。
这群小孩都尖叫了起来,有人欢喜有人忧。
秦空谷突然嘀咕起来,他为什么不走呢?
他的腿已经好了。
但他这些日子,被青蘋养出了一种惰性,人变得懒散。突然觉得他闯荡江湖其实也没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去刀口舔血?不如躺在藤椅上看雪地里的炊烟散上朝霞,听身旁那人将药炉烧得咕噜作响,偶尔和那些不服气的小孩拌嘴。
青蘋在这里的名望,又足以让所有人善意地接纳他、爱屋及乌地尊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