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山,几曾有人向他满面笑容地问好啊!
简直是桃花源。
但他不安,有一种偷东西的感觉,并且偷的是徐回的,是师父的东西。
小孩又一哄而散了,如天边渐渐消散的橘红霞光。
他有点怅然。
身后传来的声音仿佛来自心底:“你不能永远都不走。”
他蹭一下站了起来,藤椅前后地摇个不停。
青蘋将药箱取下来,放到地上,瞥了一眼他的下半身:“看来是好了。不错,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好。”
他有点难以接受地低落,以致过了会儿才醒悟,“等等,‘我们’?什么意思?”
青蘋说:“去寒山找你师父啊。你不正恨我把他抛在那里受苦受难么?”
秦空谷摇头:“我才不会带你去找他。”
青蘋失笑:“你这孩子……”
“我不去寒山!”他大声道,“我不会和你走的!你别痴心妄想自欺欺人了!那时我告诉师父,你来过,他矢口否认那是你,难道是他神志不清吗?他又不是我,你们经历了这许多,难道他晓得那签文,不晓得是你么?!”
“他对你失望透顶,根本不想认你!”
话音刚落。
她的袖气带着长年累月熬煮出的微涩草药味,扇到脸上还是一样的辛辣疼痛。
秦空谷眼前的金星闪烁了没多久,天就黑了。
再睁开眼,背着包袱的青蘋蹲在他身边,手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我是不是对你太好性儿了?”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好似冰封的山涧,初融的溪流,静静地淌在他脸上。
秦空谷只觉一整块冰落进了肺腑。
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偏执:“我说的是实话。”
青蘋点了点头:“还好,你不是我徒弟,否则真是下不去手。”
她蓦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手指间掂着一枚棋子大小的圆物,毫不留情地朝他喉咙深处捅去,叫他弓身作呕,呜呜地响,却反将那她的手指往更深处吞了一寸,只听一声“咚”,那物就坠进了他的胃里。
他狂咳之后,想把东西呕出来,又被青蘋掐住了喉咙。
她垂下的眸光仍未升温,“毒药也好,蛊虫也罢,随你怎么想。和我去寒山。”
秦空谷现在只会呜呜地响,只要他动得厉害些,喉咙的指劲又重了三分。
“嘘——”她做了噤声的手势,“别说那种他不想见我的话……我会受不了的。更何况,就算是真的,不还有你么?我是坏女人,可你师父是圣人,怎忍见徒弟肠穿肚烂,对不对?”
秦空谷不知她还要掐他多久,神识渐渐开始在药香里涣散,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牙缝里终于屈服地挤出一个字:“救……”
她放开了,但仍然不很放心,拍了拍他的脸,“说点好听的。”
“……师娘。”
“乖。”
秦空谷眼泪簌簌:“不能去寒山,师父……已经不在寒山了,我也被赶出来了,我到这里,也是在找他。”
她突然又温柔了起来,从炉上倒来一杯金银花水,塞他手中:“好孩子,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是一年前不到。
高涧武学若有突破,突然来了兴致,想去和徐回过几招,但他不放心,叫人将地牢的门锁住,不要解下徐回的琵琶骨锁,防止逃跑。
这么些年,寒山没有人怀疑在地牢中赎罪的徐回会有什么过激之举。因晓得他哀莫大于心死,也因晓得他本性重情。
更何况那么多武功不如高涧的剑宗弟子,去奚落他,侮辱他,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但当石门再度缓缓打开。
水池之中,锁着的那个不翼而飞。
而高涧,浮尸其上,将池水染成赤色。
高涧一死,寒山两宗彻底决裂了,打成一团。
道宗弟子隐忍数年,坚持徐回是内定的下任宗主,应当将徐回迎回来。
剑宗弟子自然不肯,弑杀宗主的人怎可继位,以后岂不乱套了?
青蘋问:“打输了?”
秦空谷有些不情愿地点了头,“……所以我一直在找师父。”
寒山与横绝岭,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相去千里有余。
青蘋心念一动:“你找到了这里,可是这里有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