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免想到青蘋遭受了和徐回一样的家法:“所以,白芷把你带回了药王谷关起来……?”
“不。”
青蘋摇头,“他们……把我带回了京城的宁王府,锁在暗阁中。”
第一个晚上,李青阳提灯而来,拿出一把雕着乌紫色的匕首,剜开了她的心口。
他说:“别怕,青蘋。”
她没有挣扎,只惊讶于身体竟不知疼痛,且被他剜开的洞口,里头不是淋漓的血肉,却伸出了金色的枝叶,只是太纤细,仿佛鱼缸中的水草。
她记得这是昏迷在虚无中,看见身体里长出的东西,一时恍惚。
他剪去了一段枝蔓,收入肉色的玉匣中,回头又为她缝上伤口,很笨拙的技术,缝得歪歪扭扭,好似有人新教的,他一时气馁生怒,似个脾气暴躁的孩子,由于摆弄不好漏了棉花的布娃娃,索性将那些缝线全拆开了,泄愤。
青蘋虽然感觉不到痛,却觉得惨不忍睹:“你不如杀了我好了。”
“舍不得。”他很用力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渐渐低下去,“姐姐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为什么李青阳突然开始喊她青蘋了,而不再追着她喊姐姐?
刹那间她顿悟。
“早该想到,”她的头被李青阳摁住,被迫低了下去,“我明明不记得救过你,你却偏要说我救过,要以身相许……我明明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偏要喊我姐姐……你一直想的姐姐,喊得的姐姐,其实,一直是我师父吧?”
她觉得荒谬至极,但又萌生了一丝希望:“倘若当年是你认错了人,那如今你们在一起不就好了?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我可以成全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能成全成全我?!”
“不行的,青蘋,不行的。”
李青阳摇头,他好像突然泄了气,箍她在怀里,胡乱地蹭她的脸,一如以前,“ 姐姐的身体太糟糕了……你不知道,哈,我忘了。你们是同气连枝,相依为命的一对啊,可你师父的身体,比你糟糕多了。
“姐姐说,她的身体要败坏了,我不能得到她,但我可以得到你。
“只要我看好你,照顾你,她也能活得更久一点,有更多的时日去找新的出路。”
青蘋平生第一次听不懂人话。
“你……”她甚至觉得可笑,“你在说什么?”
李青阳说:“你的绝脉并非天生的,是一种蛊术。其实巫蛮之战后,有许多人都和你一样,命不久矣,比如我父亲。你师父也是其中之一。我父亲拥有建木沉香,才能抵御十数年蛊毒,你可想过,你师父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当年药王谷石室之试以‘活死人,肉白骨’作题,姐姐出走后,听闻巫蛮有关死而复生的奇术传闻,她发现,是巫蛮王族持有一种双生禁蛊,可使将死之人的魂灵分裂为两半,一半存于原主身体,另一半寄种他人肉身……就好像一株要开尽的花枝,扦插在另一株新生的枝茎上反而得以存活,他们将共享同样的根系,汲取同一片土壤。彼时机缘巧合——”
她想起了那些虚无中的根须,那棵吸附经脉的根系,原来通向的另一具身体。
声音微微地发颤:“我的经脉,另一端……是她……?”
他突然掰起她的脸,迫使她仰望,威胁般的劝告:“青蘋,你不能怨姐姐。她也是迫不得已。再退一步,倘若不是她,你早就死在巫蛮城破的那一天了!”
“你是她的命根,你要离开她的眼底,岂不是要她的命?”
李青阳将她的手脚重新束起来,看她万念俱灰的冷淡眼神,又有些不满意似的,拿手掩上了她的眼皮:“青蘋,别这么看我。你自己不也说,愿意把命也给她么?”
白芷养育了她十八年。
即便是有私心,即便是有利用,她一想起那些相依相偎的岁月,毫无恨意,只觉浑身难受得提不起一丝气力。
她看作母亲的人,看作师父的人,却一直在寄生她,并要为自己的延续继续霸占她的余生。
给了白芷的,好似不止是她的命,还有她的一切。
白芷好似很需要她胸口长出来的枝叶,每隔一旬,李青阳就会来采摘。
大概李青阳来了十次后,给她送饭换药的婢女,无意间透露了王府即将举行婚礼的消息。
那婢女以前是见过她的,不像其他人,只记得王府后院藏了一个深居简出的药王谷女子。
她偷偷同青蘋说:“姑娘莫要伤心,小王爷虽然生气将你关了起来,可已经向圣上请旨,要娶你做正室呢!”
秦空谷咋舌,不由打断:“他爱着你师父,最后却还是娶了你?”
青蘋淡然一笑:“婚书上是我的名字,你猜猜为什么我在这里?”
“他要娶‘青蘋’,不能娶‘青蘋’的师父白芷,否则天下哗然,药王谷断断不能接受。所以我的师父,如今正以我的身份活着。”
而她在不见天日的暗阁里,用指甲在手臂上刻下血痕。
一道代表李青阳来过一次。
等臂上攒满十八道血痕的时候,十八年养育之恩还尽。
她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