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师父为她,得罪整个江湖,声名尽毁,为她手刃同门,囚于地牢。
那地牢里过的是什么非人的日子?
而他也跟着被整个寒山排挤,饱受冷眼。
而青蘋,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还将请柬寄过来挑衅炫耀!
抓了数把泥土,终于捡到了剑,寒光横向她脖颈间:“我要……我要为我师父报仇!”
她没什么惧色,反而眼睛一亮:“徐回是你师父?”
秦空谷哼了一声:“果然,做贼的人最心虚!你也知道自己对不起谁。”
青蘋问:“他在哪?我想见他。”
抵住脖颈的剑愈咄咄逼人:“他在地下,你也要去见么?”
她恍惚了一瞬,旋即笑了一下:“也行。”
“好,那我要动手送你下去了!”
青蘋没有答话。他突然地,非想她说点什么忏悔和求饶的话不可,否则杀了她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秦空谷觉得,自己迟迟下不去手,是为这般。
直到她问:“色迷心窍,舍不得?”
声音轻盈婉转,语气偏偏挑衅嘲讽,一下将他拉回希夷观的枯梅窗外,给他人生下了第一场春潮急雨,落到梦里百回千转,细细低吟。
“你……你……”
他脑袋轰的一下,手颤抖得险些握不住剑,眼睛恨着她恨得将要滴血:“你胡说,你不要脸!”
他这些年被对徐回的深愧和皈依者般的狂热,驱使着走遍千山万水,固然因作为徒弟对师父惨遭非人境遇而无能为力。
但有一分,或许是万分之一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是为那日他听得一场旖旎,心中从此沾染了让他惊惶的不洁。
让他仿佛觊觎了什么,背叛了徐回。
青蘋说:“不然,总不能是剑钝了,早就砍了,我没感觉吧。”
秦空谷哼道:“你不求饶?不忏悔?不狡辩?”
青蘋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那我要开始狡辩了——是你师父要你来杀我的么?”
“……不曾。”
她说:“那你是觉得,杀了我,徐回会高兴,对吧。”
“……”
他答不上来,白刃撤离了颈间,“我怕脏了我的剑。”
她忍俊不禁:“真是个好孩子。我有点喜欢你了。”
收鞘的手顿了一顿,秦空谷嫌恶道:“坏女人!谁要你喜欢!还有,我已经十八了,不是孩子了!”
青蘋只是笑:“好。”
秦空谷打定主意,在这个山洞里窝到腿脚能动弹为止,绝不和害了师父的坏女人说一句话。
隐隐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从很远的洞口传来,那坏女人转过身去,抽了一根光秃秃的长棍,在篝火里翻搅,使之烧得愈旺,橙红的火焰里有一些枯叶的灰烬打着旋飞舞,可那喜人的热却只游离在他的肌肤之上,浑身的寒冷并未得到缓解,尤其是腿,仿佛泡在冰水里,骨头冻得生刺,内冷外热,仿佛千万只蚁咬。
他捡起热水袋去捂,稍稍缓解了肌肤之痒,然而骨头还是刺痛,只得咬牙忍耐。
突然有只手,在翻他的下裳。
等他反应过来,青蘋已坐在身侧,继续翻开他的小衣。
秦空谷失声尖叫:“你干什么!”
他来不及阻止,青蘋已经点了他下身的穴道,使之动弹不得。且啧了一声:“最烦你们这种练剑的了。哪里难受不说,只会在那里哼哼唧唧,好像能忍就很厉害一样。”
“坏女人!妖精!祸水!妖女!”
他的攻讦反倒让青蘋翘起了唇角,“徐回真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连脏字都学不来几个,这些称呼跟调情似的。”
秦空谷瞬时闭嘴,只得眼睁睁见着十几根烧得通红的金针扎在自己身上。本以为是炮烙之刑,没想到,一阵暖意从肌肤下蔓延至四肢百骸,与沁骨的寒气相消。
她也不再出言戏弄他了,凝神敛气地捻转金针,神色沉静,叫偷看的人也莫名心安。
……其实他是学过一些脏话的,更何况自那围攻山门的一战后,他不知听到了有关多少她的污言秽语。
可是。
抛开上一代的恩怨不谈……是青蘋从雪崩里救了他,还一直悉心照顾,就算他白刃相向,也没挂心,甚至还愿意治疗他的寒疾。
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好人,还是因为她对师父有愧,想报偿在他身上呢?
他不敢相信前者,这样显得徐回更痛苦了,倘若是因为后者,他又有点闷闷不乐。
但无论如何,她确实是那种让人一直盯着看,且做什么事都坦然承认,所以很容易被原谅的女人。
他突然被她抬头的目光捉住,心惊肉跳,赶忙歪过头去,松散的发髻上的冠子骨碌地滚下来,转而已经拾在了青蘋手里。
那是寒山初等弟子常服的青玉莲冠,菡萏未放,饱满如水滴。
她好似很喜欢,喜欢得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迷离的神色,不住地把玩。
他鬼使神差道:“你不会是想起我师父了吧?”
“那当然了。”她承认得倒痛快,不知怎么的,努力回忆的时候嘴角微微的扬起,反而叫人心生悲怜,“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和你差不多大罢?也是戴着这样的冠子,天天抱着剑当成宝贝……那是多久了,十年前?好像和他在一起的年岁,已经不如离别久了。”
盈盈潋滟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你躺在那里,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样子,倒还蛮像他的。”
秦空谷说不出话来,他有限的阅历实在看不透这个女人。
假使她深情,为何背信。
假使她自私,为何救己。
他说:“你为什么说得这么可怜?明明是你负约,不回寒山找他……选择了荣华富贵,甘蔗哪有两头甜?你可知,你可知我师父,因为你,遭了怎样的家法,被那些剑宗的人怎么折磨?”
他说得越来越气,“你知道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日子,堪称惨无人道,不见天日么?!”
可话音落地许久,青蘋的脸上并未浮现他以为会有的歉疚或自责。
她反而似乎陷入了疑难,沉吟道:“可我那时……得见天光的日子,未必有他久。”
秦空谷愕然:“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