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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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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荒山破庙被风雪压塌,只在一瞬间。

但对压在断梁下动弹不得的秦空谷而言,暴雪一拳一拳殴得他神识崩毁,直到他冻青的嘴角扭曲成心悦诚服的微笑,用了整整三天三夜。

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风,名头雅得人心尖儿温柔缠绵,渡江往北,横亘八百里的横绝岭有另一种花信风,年年冬至,如约而至,一夜以后,罡风暴雪雄踞三月,驿道冰封,飞鸟不渡,百兽俱藏,人烟尽灭。

年年都有赶路的不信八百里雪岭的邪,想方设法突破碗口粗的木头扎的拒马桩,溜了进去,却没有人在出岭的任何一个山口见到他们。

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人,敢罔顾天地之法,一意孤行的,多半身怀绝技,因此凌绝岭里折了不少名宗大派的子弟。

秦空谷,被埋在雪里的第三天,逐渐心平气和。

数天前,他正愁若要绕行八百里,到了论剑大会估计人家连台桩都拆完了,在山口客栈听见有一行刀客说,这八百里雪岭再冷,能冷得过寒山剑道那个冰窟窿?更何况他们脚力不俗,带足烧酒口粮,寻个温和的晴夜,找到山鞍谷地,一晚上就翻过去了。

他在一旁,听得心动。

细细分析,他虽然轻功习得不大好,但出身寒山剑道,比常人耐寒,即便脚程慢上一倍,在雪山里待上两天也没有大问题,多挨几天冻饿,也能神清依旧。

第一天的晚上,他进了一座破庙歇脚。擦了火折子,插在尘灰与香灰掺半的香案前,正坐下,掰了褡裢里的半个炊饼,只听,轰的一声——

有一种广为人知的说法,人之将死的预兆,是五感变得超乎寻常的清晰,天生盲儿乍见光明,耄耋聋者耳如焕新,谓之回光返照。

但罕有人知,这原指释家比丘豁然明悟,将登大道。

什么大道竟重于死生?

他此刻只有无尽的悔恨,恨自己为追寻徐回的踪迹,赶赴拭剑盟会,强渡雪山天堑,如今未在拭剑台上挥一下剑,就要葬身荒丘,还是被冻死,真丢寒山剑道的脸。

雪光眩目,日晕如斗,他渐渐放大的瞳仁里诸相倒错,像一面逐渐散开的水镜,胡乱地闪映着他修道习剑两无成的一生,清规戒律,挥剑亿兆,终年所闻都是香烛之气,夜咳起来都有烟尘震荡肺腑。

濒死之时,鼻尖呛人的幻觉消散,另一股陌生微涩的梅花清香从他从未留心的琐碎回忆里弥漫开,似兰叶游丝,勾描出前生三千个雪天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日寻常。

那日寒山观里香客如织,他偏偏被一双清冷的眼睛捉来役使。说清冷,却没有丝毫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反而颇招人上前,细细分辨,那是一种风流尽毕的疲倦,意外地显出尘。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那双眼睛说:“药王谷青蘋,请谒徐回道长。”

秦空谷连闭眼的力气也没有了。送命的雪花落在嘴唇上,随着颤动的呓语融化:“青……蘋……”

刺目的纯白之中,突然多了一抹不生荒山的青莲紫,在他渐渐变暗的世界里顿驻。

再醒来。

似在一处山洞。

洞中火堆毕剥,一个背对他坐着的影子在泥岩的壁上晃曳不止,

“锵”的一声,秦空谷拔剑,横在身前,谁料他躺着,一运内力腿脚麻痒难忍,遂鲤鱼打挺未得成功,剑竟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那人笑出了声:“了不起,胆子很肥,心眼倒不缺。”

偏转过头来,明亮炽热的火光在她一侧脸上流溢,照见一只眸子在光明处潋滟,一只眸子沉在暗处倦怠,只有眼尾微微地卷起似假非真的笑意。

秦空谷哽住,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是谁!”

她说:“奇了。分明是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才引我过来,捡了你一条小命。现在到头,却说不认识我。”

秦空谷怔住了,只觉她容颜姣好,举止自有风流,看着甚是眼熟。

……他一直在喊她名字?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红了脸,想凑近些将她细看,谁料腿脚又酸又麻,更是痒得要命,根本起不得身,他倒吸一口冷气,就要去挠。

却被按住。

“不能挠。”

女子坐到他身边来,将一个装满热水的牛皮囊递给他,“你在雪里被冻久了,皮肤是会瘙痒难忍,说明腿脚还没冻坏,也是好事。拿这个,捂在腿上,会好许多。”

秦空谷没接过,只怔怔地盯着那张逐渐变近的面容。

那人好笑:“你盯着我做什么?腿不痒了?”

他却看得入神:“你,能不能再凑近点。”

她嘴一抿:“我救了个登徒子?”

她说这般,却俯身下来,撩起垂发,颇有让他看个够的意思。

却迫得太近了,秦空谷只觉得耳膜突突地响着心跳,说话也含糊起来:“不,不是……我觉得你眼熟又眼生……啊……太近了……不要、不要……”

她的唇就悬在他的鼻尖上……

很难不叫人心猿意马起来。

荒山破庙,美救英雄,火光照壁,不会什么好事都给他遇上了吧……

也太,太快了!

秦空谷紧张不已,又期待,又恐惧,可纠结中他已有偏向——无论她出的是温柔刀,还是真刀,他都认了。

她却未有举动。

居高临下的凝视里,好似透过他的怯懦,在看另一双无畏的眼睛,因而多了突兀的惆怅和深藏其中的亏欠。

秦空谷突然发现,她笑起来却很潋滟,不笑的时候清冷千古,并叫他心头一跳,想起那年的寒山,香梅吹彻。

寒山,落梅。

电光火石间。他悟了。

没等他叫起来,却听一句感慨叹息:“寒山怎么会出你这样又好色,又胆小的人。”

是她,是她!

秦空谷猛将她一推,坐直身来,他捂着胸膺,不断喘气,想抓回自己的佩剑,却到处摸索不到,眉头扭结起来:“你、你离我远点!”

她问:“想起来啦?你是不是个结巴?”

秦空谷愤怒道:“我是结巴,也比你这个水性杨花、背信弃义的女人强!”

她好似为之震荡,黯然垂下了脖颈。

火堆将干木烧得爆裂了几声。

良久的沉默叫他心生了一丝怜悯,转瞬他又为这丝该死的怜悯更加愤怒了起来。

青蘋,有什么好可怜的?

倘若她被骂一句就可怜,那他的师父呢?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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