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山时,大风骤起,携着厚重的水汽扑面而来,闷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
豆大的水滴似石子般敲打着屋檐,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闷雷阵阵,雨滴逐渐变小变密,穿成了珠子。
“回不去了。”晏随烧水擦了个澡,翻箱倒柜找出件十年前的T恤换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好像真的重返二十岁,变成了青葱少年的样子。
山路崎岖,这样的雨即便勉强下了山也无法开车,回程徒增危险。
“那就不回去。”季榕全不在意,拿了铁盆在屋檐下接雨,听着水滴“叮叮咚咚”砸在盆底。
“晏随,是雨声。是你说的雨声!”她伸出手去兴奋地看雨滴顺着皮肤滑落,将手腕上的生命树洗得犹如新生。
那还是她在海阳精神卫生中心住院的时候,晏随给他讲这个破败不堪的家,讲外面大雨、屋内小雨,讲接水的铁盆被雨水砸得“哐哐”响,讲他们伴着这样的雨声一睡一夜。
少年有着自己卑微的自尊,唯有面对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女,才敢袒露自己狼狈的生活和无望的未来。
她竟都还记着。
晏随心中莫名酸楚,从背后揽住她的腰,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他探头亲吻她的脸颊,喟叹着应和:“是,是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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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夜雨,芙蓉帐暖。季榕一夜恍惚,耳边灼热压抑的呼吸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似许久没睡得这样沉过,醒来时日挂中天,天已经晴了。
夏蝉在树上躁郁振鸣,阳光穿过树叶印出斑驳光影。风携着山林的清香扑面而来,季榕长长伸了个懒腰,看着晏随推门而入,手里提着早餐袋子。
“起床了?”
季榕小鸟一样扑进他的怀里,眼睛亮得如同星星:“从哪儿买的?”
“山下。”晏随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牵起手进了屋,“我去看过,可以下山了。”
“可以下山了啊……”季榕没有兴奋,唯有遗憾。她喜欢这种山中的日月,无事烦心,没人打扰,悠长的夏日时光好似被无线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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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随没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季榕去了商场。
“会被认出来吧?”季榕戴着黑色口罩,鸭舌帽下压把眼睛挡住,神情忐忑,紧紧搂住晏随的胳膊。
“我们是官宣的情侣。”不时有探寻的目光朝他们看过来,晏随坦然迎视,倒把对方弄得不好意思,不敢上前了。
工作日的商场稍显冷清,偶有顾客随意逛着,消费的人并不多。一层以首饰、手机、化妆品居多,晏随牵着季榕的手,进了距离入口最近的一家。
这牌子季榕认识,她的大幅海报挂了整墙,汉制喜服搭配了一整套的纯金头面,珐琅掐丝工艺,凤凰由知名金器大师亲手打造,堪称金瑞昌的镇店之宝——
季榕是金瑞昌的全球品牌代言人。
“您好,欢迎光临!”身着黑色西装的柜姐看见他们惊得瞪大了双眼,但碍于工作条例,只能强自镇定,音里的颤音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店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柜姐们守在自己的位置,目光已齐刷刷围上来。
“我想要一对戒指。”晏随全然没在意这种探视,目光划过她颤抖的手指,落在柜台里陈列的情侣戒上,“有什么款式推荐吗?”
“有有有。”幸运女神降临,柜姐忙不迭开锁,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柜台里拿出黑丝绒戒盒,将那对堪称镇店之宝的5克拉D色无瑕钻石对戒推到了他们面前,“这对您觉得怎么样?我们还有黄钻和粉钻。”
晏随从戒托上取下戒指,牵起季榕的手戴在了无名指上。不远处传来激动的低声惊呼,柜姐们的眼神无一不透着艳羡。
季榕面容羞涩,双颊挂着霜粉仔细端详手上的戒指。5克拉的钻石被近百颗碎钻包围在中间,戒面足有鸽子蛋大小,虽然奢华昂贵,却并不适合日常佩戴。
“喜欢吗?”晏随摩挲着她的手指问。
“你要向我求婚吗?”季榕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挂着光辉灿烂的日月星辰。
“结婚也可以。”晏随旁若无人地低头吻上她的手背,郑重地问,“你要不要嫁给我?”
季榕从没想过晏随会想要跟她结婚,尽管时机不对,地点不对,在场的人也不对,她却仍是想要毫不犹豫地跟他说一句“Yes”。
眼前的一切如镜花水月,看似美满,却让她的内心涌起巨大的不安。季榕心跳如鼓。
浮生若梦,自当及时行乐。她闪烁着盈盈水意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晏随的身上,歪着头嫣然一笑,说:“好啊!”
哪怕黄粱一梦,终成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