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随从杂物间翻找了片刻,拿出来两只半旧的竹篓。他用毛巾擦掉上面的浮尘,小的那只给季榕背在肩上,大的那只扛在自己的左炒。
山中林海翻腾,千万根翠竹彼此摩挲,沙沙声从山谷底漫上来。脚下腐殖土松软如新蒸的糕,覆满青苔的岩石点缀在上面。
正值滇南雨季,山中的菌子爆发,树下一丛丛地堆着,煞是惹人心动。
这个时节捡菌子的人不少,他们到得迟了些,人们已经开始下撤,新鲜的菌子堆满了篓子。
价钱好些的松茸、鸡枞是没机会了,见手青、干巴菌倒还可以一试。他们本就重在参与,拾些什么没有所谓。
有附近的村民认出了晏随,指着他一脸吃惊:“你不是阿底村那个上了电视的小伙子吗?叫,叫晏随的?”
晏随不着痕迹地把季榕往身后藏了藏,点头笑笑:“大叔,你好。”
“我家娃娃喜欢你的嘞。”大叔大笑着过去拍他肩膀,眼神疑惑地扫过一旁带着口罩的季榕,“这是你女朋友?”
季榕的眼神怯怯掩在晏随身后,好奇地打量对面汉人服饰的汉子。
晏随笑而不语,问:“大叔要回去?”
“要回去了,再晚卖不上好价钱。”大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照个照片行吗?我娃娃喜欢你!”
“不行呢。”晏随遗憾地回答,“公司有规定,要罚钱。”
“罚钱啊!罚钱不行。”大叔又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并不计较他的拒绝,爽朗笑着,“我走了。下次一起喝酒。”
人走远了,季榕才摘下口罩:“你认识?”
晏随附身掐了朵蘑菇放进背篓,摇头:“不认识。”
“他是汉人。”季榕说,“他穿的衣服跟你一样。”
“这边大多都是融合村。近几年好些了,从前,”晏随定定,想了想说得含蓄,“从前他们并不喜欢与我们汉人来往。”
是以比起村子里的人家,他们家多年来过得艰难。
季榕心中漾起柔软,踮脚捏他的脸:“我们快点儿捡,中午回去打火锅。”
捡菌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只是季榕只会吃,不会捡。他们分头行动,晏随只得了小小一筐,季榕的竹篓里却堆满了。
两人回到院子,晏随对着季榕满满的收获一顿挑挑拣拣,大半都扔进了垃圾桶,唯留下几个,还又小又丑。
“真的都不能吃吗?”季榕抱着垃圾桶痛心疾首。
晏随摇着头,把她的手放在自来水下冲洗,打了不下十遍肥皂:“这两天不要用手拿任何食物,揉眼睛也不行。”
季榕欲哭无泪:“那都是我的心血啊……”
她的心血化作了泡影,晏随的心血煮进了锅里。
山菌有着独树一帜的鲜美,晏随翻出酒精炉给她煮了锅底,把饭桌支在屋檐下,自己挽了袖子进院子除草。
锅中鲜浓的菌汤“咕嘟嘟”沸着,绿油油的青菜刚从菜园里摘过来,就被浸没在汤汤水水里。
季榕平日里重口嗜辣,第一次品尝到了食材本身的鲜美甘甜。
在氤氲的香气里,晏随手持镰刀利落割断杂草的粗茎,将它们细致地堆叠在一处。小臂用力时显出漂亮的肌肉线条,渗出的汗薄薄盖在黄棕色的皮肤上,油亮的光格外性感。
季榕心中一动,拿了毛巾去给他擦汗。额上的汗水随着他直腰的动作向下滑落至下巴,滴在锁骨上滑进了衣领深处。
“谢谢。”晏随从她手中接过毛巾,手指似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季榕像被烫到一样急抽回手,红着脸把目光瞥向一边。
滇南、山林、晏随、小院儿……这些词凑在一起,仿若时间回溯,他们又回到了《大富翁》里的云霞村。
那个踏实勤恳、无所不能的晏随让所有人信赖,又得所有人喜欢。
“你怎么什么都会?”季榕吃饱后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把晏随从山上给她摘的野果,满眼崇拜地看着晏随和了泥,垒着砖块封堵墙上的豁口。
杂草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宽敞的院落终于显出它从前的模样——
院子中央是一口老水井,青石砌的井台磨得光滑,井绳一圈圈盘在辘轳上,木桶搁在一旁。东墙根搭了个矮矮的狗窝,房顶的木板缺了几条,想来早已废弃。高大的樟树枝繁叶茂,荫盖住半边院子。南窗的石榴树上挂满了圆乎乎的果子,蚂蚁攀着甜蜜的枝干排成一列,蜜蜂围着果脐嘤嘤飞舞。
晏随熟练地堆泥、放砖、抹平,习以为常:“村子里的男人大多都能做得了这些。”
季榕托腮,仍旧觉得不一样:“他们没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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