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容给了那可怜人一大笔钱让他回家去。没说钱是哪里来的,也没说骗他的人下场如何。
回去之后薄夜席卷,他踩着流光归来,等候许久的弟子抓住他的手急哧哧道:“商师弟,你可是让我好等!”
商悯容不动声色抽出手腕,笑道:“怎么了?”
“师尊在后山等你。”弟子推了他一把,好心提醒,“你快过去,别让他等急了。”
皓曦后山的玉兰林,终年的夜笼着一层薄雾,连月光照进来,都显得格外清冷。
白瓣月下含光,花香冷幽,林下剑鸣愈发孤绝。
商悯容的剑一如他这个人。
冷、快、绝、狠,一招一式带着不近人情的锋利。
与他切磋的是池珩的记名弟子之一,姓程单名逢,此人出身平平无奇,名字平平无奇,天赋平平无奇,性格平平无奇,长相平平无奇,总之什么都平平无奇。
唯独能吃苦肯钻研,比谁都能忍耐,池珩大抵也看中他这些,对他更为看重。
在商悯容刚到皓曦的那一年就听说了池珩要正式收他为真传弟子的风声,不过后来就随着剿魔不了了之。
如今池珩回来了,想必离程逢成为真传也不远了。
商悯容眼底一沉,出手不由更狠。
两柄剑在空中交错碰撞,迸出几点星火,快得只余残影。
池珩负手立于林中一株玉兰树之下,袍角被夜风轻轻拂动,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片清冷的月色与花影里。
他的目光从程逢慢慢落在商悯容身上,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映着剑光,不起丝毫波澜。
商悯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全身,让他心头发紧。
剑招带上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近乎焦躁的狠厉,迫切地想要证明他比程逢这个庸人更快、更准!
然而急躁之下,反而易露破绽,叫程逢看准了时机。
程逢的剑尖擦过商悯容左臂衣袖,留下一道浅浅血痕,两人身形骤分。
商悯容落地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渗出的血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微小的失误暴露在池珩眼中,一阵难堪的灼红爬上耳根。
程逢收剑,微微颔首道:“师弟,承让。”
商悯容朝他回以一笑,抱拳道:“多谢师兄指教。”
池珩走了过来,鞋底轻轻踩在铺满花瓣的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商悯容的脊背瞬间绷直,手指握紧剑柄。
若是池珩敢借题发挥,他就……
“剑意太沉。”池珩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的心不静。”
商悯容垂着眼,朦胧夜色掩住神情,低声道:“明白了。”
池珩转头对程逢点头:“不错。”
永远都是这样!
不管他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从池珩这里得到的都是不满和贬低,要么就是他高高在上的鄙夷。
而程逢之流,却能轻易得到一两句褒奖!
商悯容死死咬住下唇,压抑许久的怨愤夹杂说不出的委屈在胸口翻涌。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了过来。
商悯容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池珩的指尖沾着夜露的凉意,极其自然地拂过他破开的衣袖,轻轻按在了那道细小的血痕上。
商悯容心跳不受控制起来,池珩的动作很轻,微微凉意透过衣料,直直刺入他的心底,激起一阵剧烈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太近了。
他又闻到了池珩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幽似玉兰又含着清冽气息的香。
剑修指间常覆着多年练剑留下的薄茧,池珩的双手却像是娇养出来的名门公子的手,修长柔软,挑不出丝毫缺陷。
商悯容微微抬起头,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月光下投出小片阴影。
风吹玉兰的幽香,程逢离去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池珩指尖的冰凉,还有商悯容难以自控的心跳。
“没事,小伤。”池珩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感,但那只手,却没有立刻移开。
商悯容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想告诉自己不要怪罪程逢吗?
难道在他心里,自己是仅仅因为一条微不足道的小伤就睚眦必报的恶人吗?
还是说……单纯只是关心,只对他才有的、一丝丝的不同?
这两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隐秘深刻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