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容听他认出了自己，怔了半晌，面色似乎好了些，咬了咬下唇，板着脸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郑松枝为她的刀买了条穗，于是他也想为自己的剑买条剑穗，下山后还没来得及去挑就撞上事直奔妖去了。

那猫妖弱不禁风，跑得倒是快，商悯容追着他跑了好久，眼见就要到了和郑松枝约好去后山的时间，正巧收到门派传讯，心里反而松下来。

全门派肯定都会去迎接，也不差他一个人，就让郑松枝去等她师父吧，他安心追妖，定要拔光那一身的猫毛！

没想到竟会撞见池珩，五年不见，这么突兀一见，看他走近过来竟有些紧张。

“有个孩子走丢了，我送她回家。”池珩回答。

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半路遇见个找不着家的小姑娘，借机脱离队伍。

阴差阳错下竟然遇见了商悯容。

商悯容笑了下：“您还真是侠义心肠。”

这声“您”充满了恭敬，但有他对池珩讲出来，只有阴阳怪气。

池珩上下打量他一眼，商悯容收到他的目光，微微低垂下眼，既放低了姿态，又不会显得谄媚。

就连刚才第一眼见到的阴郁，此刻也消失殆尽，因为他此刻的姿态，表情竟现出几分恭顺。

……装的。

池珩一眼就看出来。

不过比起五年前四处咬人的狼崽子模样，他若是能一直装成这般懂礼知节的样子也无不可。

看来是无人依靠的这几年教会了他生存之道，让他收敛起锋锐爪牙，伪装成一条温顺的犬宠，却不知会在何时暴露出野狼的本性。

池珩踢了踢脚边的猫妖，问：“怎么回事？”

商悯容斜睨了眼，道：“这是人养的妖。”

私自豢养妖物在九州并不少见，常有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小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猫妖的主人欺骗别人的钱，还动手。”商悯容狠狠踹了猫妖一脚，“我不能坐视不管。”

商悯容提起这件事满脸的唾弃。

他甫一下山就看见有中年人在客栈前被店小二装扮的人羞辱，这人的模样看上去当店小二的爹绰绰有余，在围观众人的目光下低垂着头，无措地擦着脸上的汗被年轻人破口辱骂。

商悯容看不下去替中年人解了围——其实也就只是带他离开罢了。

这人满身的泥泞，大部分却是人的脚印，仔细看着，不难发现衣料崭新，似乎才穿上身不久。

商悯容再三追问之下，才从他陌生的乡音里凑出来龙去脉。

他是赤丹州人，在偏远草原安宁度过四十余年，年迈的母亲却突然重病，给她看病要花不少钱，家中还有孱弱的妻子和断腿的儿子需要养。

家中早些年能靠他打猎勉强糊口，这几年他年龄愈大，越发力不从心，四处求人赏口饭却被嫌年龄太大。

眼见母亲的药快要喝完，妻儿也要被活活饿死，他一狠心把剩下积蓄的一半送给一位在万钧闯荡的同乡，那同乡掂掂银钱嘴上答应得好，信誓旦旦保证会给他谋求个好差事。

赤丹贫瘠，就算是倾尽最繁华的城池也只能抵过万钧的某户世家富族，遑论是没离开过草原的穷人。

他怕万钧的老板们嫌他脏，咬咬牙把带来的所有钱都用来买一身新衣，在澡池洗得自己快要脱层皮。

那同乡却出尔反尔，只说答应了要带他来万钧，何曾说过要给他找差事，两人争执不下，情急之中同乡动起手来。

他虽是猎户出身，年纪却大了，比不得壮年人力气大，很快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人后来竟还唤出了只妖孽，威胁他若是再纠缠不放，就要让猫妖吃了他远在赤丹的老母和妻儿。

“他没钱回去，客栈也续不上，已经露宿在外五天，一口东西都没吃。”商悯容说起可怜人来眼睫垂下去，声音放低，“想求客栈给口水喝，他可以做杂活来换，被赶出来也就算了，还要被人羞辱。”

池珩听了半晌，任商悯容说得口干舌燥也没出声，最后才问一句：“你去闹客栈了？”

“我闹那里做什么？”商悯容蹙起眉，不满池珩对他的误解，“我只带他去吃饭了，也付钱了，然后就去找那黑心的王八蛋算账。”

说罢，朝猫妖抬起下巴，道：“这不是追到这里来了？”

看来这猫妖被商悯容追得已是慌不择路，要不是池珩半道路过，只怕就得闯入皓曦仙门。

商悯容看了他一眼，试探道：“您要管这件事吗？”

不等池珩开口，又低低补上两个字。

“舅舅。”

池珩听得愣了下，不由多看对面两眼。

修仙太久，叫他已经失去了岁月感知，直到方才听到这声“舅舅”，他才惊觉其实五年时间并不短。

能磋磨桀骜不驯的少年人。

池珩了解少年心性，知道这事自己若是管了，商悯容定然心里不悦，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信不过他的本事。

左右小事一桩，他便也没继续提，只丢给他一句“早些回去”。

商悯容原本以为再冷淡的人五年不见，重逢之后也该多停留些时候，池珩却走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多问几句。

他望着池珩的背影，又往下移到不省人事的猫妖，眼神倏地冷下去。

剑光一闪而过，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