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事务繁多,过不久还有件大事即将筹备完成,可谓正值多事之秋,池珩就连商悯容的练剑之事都顾不得了。
每日只来得及匆匆教他认几个字便要出门,到了深夜再回来。
他处理完手头诸多事已经是戌时,踩着夜灵石发出的流光往“汀花水树”赶,走到一半被某位长老叫住有急事商议,只得原路返回。
“是否耽搁剑使休息?”长老借着流光看池珩脸色疲倦,小心开口,“不如明日再议?”
“无妨。”池珩摇头,脚下咔嚓踩断一根枯枝,“尽早解决。”
这一遭下来,愣是到了子时才结束,原想商悯容早就该睡了,没成想踏进院子就听到一声撞击,像是重物摔在地上。
池珩快步推门,试探般叫了一声“商悯容”。
黑暗里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低哼,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池珩心中微紧,轻挥衣袖,满殿烛光瞬亮。
商悯容趴在地上,五官皱成一团,低低的痛吟从咬紧下唇的喉咙里溢出来。
他没想到池珩会突然过来,眼里闪过惊讶,旋即下唇咬得更狠,别过头去。
腰间被一只手轻轻环住,垂下来的阴影覆过来,那股冷香愈发近了,商悯容瞬间炸道:“做什么?”
池珩已经习惯他一点就炸的性子,把他抱到床上,顺势弯腰的时候,商悯容能感受到沾了清寒的长发扫过自己脸颊带来的痒意。
“你怎么了?”池珩低声询问。
商悯容咬着嘴唇不放,池珩两指不轻不重捏起他两边脸颊,可怜的下唇终于得救,露出咬烂的血痕。
池珩责备似的拍了下他的脸,“不嫌疼吗?”
“这算什么,比这更疼的时候多了去。”他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他紧紧拧起眉。
池珩不厌其烦又问一遍:“是哪里疼吗?”
跃动的烛火下,他雪白秀美的脸时明时暗,在商悯容对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和抬眼时神若秋水的情态不同,他压下眼睫时仿似冽冰天然雕琢的神像。
然而在此刻昏光里,他低垂的长睫覆下一层淡青阴影,脸上映着碎发浅影,神态像记忆里的母亲。
商悯容被蛊惑一般,像向母亲撒娇讨爱的娇养稚儿,摸着膝盖委屈开口:“骨头疼。”
池珩抬眼看他,他如梦初醒,霎时从母亲尚在眼前的虚幻镜里醒来,脸色难堪。
“是这里吗?”池珩手掌覆在膝盖,轻轻揉了下,商悯容嘶了一声,点头。
“是要长个子了。”他慢慢揉捏,指尖的冷意隔着里衣传到膝盖。
在他模糊的稚童回忆里,有好长时间也是骨头疼,哭得好可怜,那时也有一双手在他身上轻轻揉着,还会温柔地唤他“容儿”,在他耳边唱绵长婉转的歌谣。
商悯容发疼的骨头缝隔着浅薄的皮肉被温柔抚过,不由颤了下。
池珩手掌停了下,又缓又轻重新抚上揉按,商悯容似是发现了什么,微微俯身侧头细细观察起他。
“你长得不像我娘。”视线停在他眼角不甚明显的红痣上,“一点都不像。”
“你娘是女子,我是男子,自然长得不像。”池珩不冷不热回话。
旋即不知道是不是商悯容看错了,他在池珩眼里看到了几分温柔怀念。
“不过你娘长得很像你外婆。”
“我没见过外婆。”池珩按摩的不错,商悯容心安理得躺在床上让他继续,虚虚盯着头顶房梁,“不过我娘说过,外婆和外公都是十里八乡夸赞的老好人——他们怎么死的?”
“……”池珩沉默不语。
商悯容没见过他们,对他们并无感情,他可以毫无负担地问起他们的死因,语气甚至能称得上是坦率天真。
没等到池珩的回话,他瞥过去,池珩缓缓出声:“魔修没杀尽兴时顺手挑到爹,把他砍成碎块。”
话音刚落地,烛火突然灭了一盏,房间陷入昏暗的死寂。
“娘是在爹死后重病在床,不治而亡。”
商悯容猛地坐起来,呼吸微促,睁大眼睛锁紧他,有一瞬间忘记了骨头泛着疼,大有只要发现他说谎的蛛丝马迹就要扑咬他的架势。
池珩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良久,商悯容在再度泛起的痛里低头蹙眉,池珩今夜出奇地有耐心,掌心覆上膝盖慢慢往下,停在胫骨揉按起来。
“褚越溪……他若是再骂你你来找我,不要向他动手。”
“为什么?”商悯容面色不悦,恨恨道,“他骂我母亲。”
“他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关我什……”
“他哥哥只活到二十五岁就被魔修杀了。”池珩微微施力扣住他的小腿,“他娘刚知道怀上他的时候,他爹正在外对付魔修,到死都不知道又有了一个孩子。”
商悯容愣住不动,微张的嘴再也说不出话来反驳。
池珩给他的腿盖好被子,起身道:“应该没那么疼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