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
商悯容趴在榻上难眠,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池珩在明镜台冷漠如霜的脸。
他难道没有丝毫愧疚和不忍吗?什么舅舅,他分明……分明比陌生人还冷漠!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的妹妹说话。
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冷漠的哥哥?
商悯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都是池珩那张像看狗一眼看人的脸,即使他长得好,成天仰起下巴看人,就算他天下第一美貌也讨人嫌。
他干脆起身打开窗户透气,对面书房的屋子还灯火通明,商悯容清晰看见了里面端坐低头的剪影,手臂微微动着,应该是在写什么。
片刻后,池珩突然推门而出,商悯容一惊,险些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幸好对方没有朝这里看,在玉兰树下走了几步转回去,又走到树下,双手抱臂,很快放下,靠着树干低头沉思。
吹过来的冷风叫商悯容打了个哆嗦,回忆忽然就上涌过来。
三年前的某夜,和如今差不多的凉风,他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推开窗户看见母亲站在栅栏外的树下,被所见景象惊得瞪大眼睛。
母亲拉着一个男子的手不放,那男子在黑夜里一身黑衣快要融于夜色,唯独露出来的侧脸和被母亲攥紧的手在月光里白得像寒冬初落的雪。
母亲似乎是走投无路了,竟直直跪下来握住那人的袖子,他双脚钉在原地挪不动步子,那人也一动不动,却浑身透着冷漠,只施舍似的丢过去一只钱袋,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那人的身影和池珩逐渐融合,商悯容紧抠窗棂,双眼怨毒。
原来是他,怎么会是他,当然只能是他。
他们之间的仇恨又加一笔。
商悯容恨不得立马扑过去啃噬他的血肉,既然在妹妹生前如此心冷如铁,又何必在她死后装模作样。
啪地声响,窗户被重重合上。
池珩听见声音回过神朝那边看了眼,脸上闪过疑惑,瞧那里窗门紧闭一片漆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想来那孩子还在生气,怪自己心狠。
毕竟才认识两天就挨了一顿那么严重的刑罚,不仅身体难吃消,又正是开始爱面子的年纪,被那么多人看着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他轻轻叩响商悯容房门。
商悯容在梦中听不到接连三声的敲击,一直到池珩不厌其烦地又敲了几下他才慢悠悠地睁眼。
池珩看见只穿里衣赤脚下地过来开门的商悯容微微蹙眉,几度欲言又止,看上去很想骂人但生生忍住,道:“你饿了吗?”
“?”商悯容奇怪地看着他。
他脸色颇怪,有些硬邦邦开口:“饿了就过来吃饭。”顿了顿,补充一句,“先穿好衣服再吃。”
商悯容没有动作,一眨不眨盯着池珩,池珩也面无表情回视,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池珩觉得这样太傻,抬脚步下台阶,冷冷甩话。
“穿好了就过来。”
一直到商悯容蹬上鞋子起身,他终于顿悟,池珩这是在别扭道歉。
他心绪也变得复杂起来,既埋怨池珩狠心,又因他的主动示好给他找了理由。他也是没办法,毕竟自己也有错,他又是剑使又是掌刑,若是徇私以后该怎么服众。
至于母亲……他作为哥哥是对不起自己妹妹,可是他作为舅舅,起码到目前为止待自己还不错。
两只小人在脑子里拉扯,一个邪恶发笑说遍池珩坏话,一个温柔安抚细数池珩对自己的好。
但是他们之间……
他们之间的恩怨何止是这么简单。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饭吃一半撒一半,商悯容心不在焉,袖子蹭上桌上的油渍也不知道,池珩几番意欲提醒,又怕两人再度闹得不愉快,把即将脱出而出的话硬生生随着荷粥吞回去。
“你可不可以,”眼见筷子要戳到鼻孔,池珩终于忍无可忍,“吃饭的时候别走神。”
被这么一提醒,商悯容回过神,看到自己手边一片狼藉,脸色唰地涨红。
“你慢慢吃吧。”池珩起身,“我晚上回来。”
商悯容筷子一顿,僵硬点头,可惜池珩早早就背过身没看见他的回应。
掌门正殿所在的西侧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掌门不怎么爱管俗物,自池珩少年时就开始被掌门拉着慢慢接触宗门事务。
他伏案执笔批阅公文,四周摆满文书,手边散着拖地卷轴。
有弟子匆匆来报,近日有妖在城中横行霸道,行踪不定,说到这里,弟子停下了。
“怎么不继续说?”池珩从案牍里抬头,弟子难以启齿般开口:“……且极度好色。”
池珩问:“有人捉过吗?”
“先后派出了三队同门,只是那妖实在狡猾,把我们玩得团团转!”弟子义愤填膺,“简直是把我们当猴耍!”
“再派一次,有何情况都向我禀报。”池珩淡声下令。
弟子作揖,领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