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利齐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如击鼓，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仿佛敲在耳膜上。

他怔怔的望向雌虫：“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

上辈子他竟然没有一点察觉。

玛拉基·雪莱却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冰雪色的双眸出现迷茫，“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也许在很久之前。只是那时候我不自知，只以为是想出口怨气才为今天这一天谋划一整年。”

利齐愣住。怨气？

什么怨气？

他没有干过背叛雌虫的事。

玛拉基·雪莱动了动唇，眉头淡淡蹙起，也许是因为平反之事尘埃落定，也许是遇到这个公园让他回忆起了过去，他缓缓吐露心声：

“当年我为调查拉斐尔家族违法交易主动匹配谢利，拉斐尔家族所有虫族都喜闻乐见，唯独他对我很冷淡。三十多年的婚姻，我们交浅言浅，却总会在面对媒体、王室和拉斐尔家族达成一致的态度默契。这很奇怪，但恰巧就是我从小想象中的婚后日常。

但我那时没有多想，将更多精力放在调查拉斐尔家族中。正如两天前曝出的视频中所见，他是一个被压迫裹挟的受害者，我曾经提出帮助，但他拒绝了，应该是真的很讨厌我吧，此后我们十几年再也没有见过一面。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自杀的那天。”

利齐张了张口，想否认他没有讨厌雌虫，他是很喜欢很喜欢，可那样的生长环境让他无法宣之于口，而现在更没有立场解释。

“……我无法理解这件事情，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自杀，我把困惑告诉心理医生，他定的结论更让我无法理解，他说谢利是畏罪自杀。畏罪？畏什么罪？他哪里来得罪？”玛拉基·雪莱陷入回忆，眉头蹙得紧了一些。

“我们谈话中的内容被截取一段传了出去，演变成大众所知的‘真相’。当天凯里找到我，告诉我谢利·拉斐尔留给他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是关切凯里的话，他说拉斐尔家族所犯的所有罪名单都将会落在他的身上，让凯里切记自保。

……他为什么笃定我会这么做？为什么他会理所当然认为我会为了联港的雌虫，留下拉斐尔家族多年剥削的遗产而掩盖真相事实推到在他身上？！他凭什么这么误会我？！”

玛拉基·雪莱说到此，眉眼间出现一丝愠怒，可几秒后，幻化成意兴阑珊的轻讽。

“我数次向联港的虫族解释，但他们曲解我的意思，认定我是受到因爆炸后精神余裂产生的幻觉。于是，他成了叛党，他成了‘反战纪念日’的谁都能唾弃恶虫——他真的很了解这个世界。”

利齐无话可说。

可紧接着他听雌虫继续道：“当然，我不会就此放任，我和凯里目标一致潜心谋划就是为了今天，他的计谋终究没有得逞。

最后的最后，是我赢了。”

玛拉基·雪莱平述至此，微闭上眸，雪白睫毛微微轻颤，似乎情绪波动有些大。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过去之事抛开，重新看向利齐。“抱歉，我并非有意和你说这么多。不管怎样，谢利·拉斐尔已经死亡，虫蛋是我和他唯一的连接，我希望你能还给我——”

利齐本有一肚子话如鲠在喉说不出来，听此震惊得一抽大鼻涕，发出一声猪叫，但他顾不上：“你说什么？！什么唯一的链接？虫蛋是……！！”

玛拉基·雪莱道：“是的，虫蛋是谢利的。”

“…………”

利齐面容呆滞，嘴巴蠢兮兮的张着，足足持续半分钟，才勉强找回声音：“可，它……七个月大……怎么会……？”

“当时虫蛋质量不佳，只能采取取卵的方式送进营养舱。它在里面待了四个月才被保住，所以出来后激素上升飞速追上，第七个月就开始孵化。”

利齐眼中的光灰暗一瞬：“……是因为谢利的精神力太低吗？”

玛拉基·雪莱摇头：“不是，是我长年在军队严酷训练造成的生殖腔疏通率极低，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

“但主要原因还是雄虫的精神力吧……”

“不是。”玛拉基·雪莱再次否定，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想：“你是C级雄虫又住在玉兰屋你应该更清楚，帝国法律明令禁止玉兰屋出入虫蛋，为得就是防止雌虫和玉兰屋的雄虫偷生，可历年出生在玉兰屋的虫蛋数量并不低，所以，为什么要单认为是雄虫精神力的问题？”

利齐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过几秒，才喃喃道：“可是，可是他们都说C级是残疾雄虫啊，虽然法律上认定我是自然虫，但是……”

“只要帝国法律认定你是，那你就是。”玛拉基·雪莱淡淡道。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惊雷劈开利齐的大脑，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一时回不来神，只能愣愣看向雌虫，澄澈如镜的冰雪眸子倒映出他痴傻的模样，他猛地倒退一大步，跌坐在地。

天啊——

天啊，他都干了什么！

原来一直被虫族社会等级思想荼毒的人是他！

是他初来乍到以“入乡随俗”四个字自我欺骗，成为一只比虫族世界里的虫还要拥护等级的虫！

天啊！

他都做了什么！

他为了隐藏自卑，亲手将自己的左腿炸毁。

利齐忍不住双手掩面失声痛哭，“我，我是谢利，对不起……雪莱，我是谢利天啊——”

玛拉基·雪莱面色凝固住：“你说什么？”

利齐的声音饱含巨大的痛苦，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我是谢利，我是谢利·拉斐尔……去年6月13号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成了一只玉兰屋里的雄虫。

……明明我都死了，上天还不放过我，又让我变成了一只雄虫，还是一只被定义几十年的精神力残疾雄虫……可我不是残疾啊，我怎么会是残疾？我双手双脚都在，大脑也发育正常，为什么要说我是残疾，为什么要我住在玉兰屋？在我原来的世界里那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在这里，虫族只要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是什么等级，你是有用还是没用。就那一眼，就能定我生死。

……可是我还是想活下去，我过不了心理的关，那我就真的变为残疾，往后再被说成残疾，我心里就感受一点，因为我确实是残疾。但是我没想到，你，雪莱，你……”

利齐双眸被泪水沾满模糊不清的抬起头，雌虫竟然对C级雄虫没有一点偏见，一切的都是他预制的设想。

是他自己定义了自己的悲剧

玛拉基·雪莱目光沉沉盯着，似乎试图穿过这张脸探寻熟悉之处。半晌，他开口提出疑问：“去年6月13日？谢利是6月31日死亡。”

利齐用力抹去脸颊的泪水，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匪夷所思，但他想认真解释，便含着浓浓的鼻音说：“是6月13号，那时候，谢利还没有死。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其实那天我也去了通海大桥，因为雾太大，我在桥上其实没有看清楚他们被吃掉的过程，所以我就想，既然有机会再来一次，那我一定要找个观景俱佳的位置看，所以我在凌晨就赶过去。或许是因为是我的重生引发的蝴蝶效应，那天夜里出了岔子。”

老拉斐尔的原计划是利用财政部部长布朗的贪婪让他把实验室里的几百名雄虫运到玉兰屋收编其中“占为己有”。布朗局长不知道这几百名雄虫早就被拉斐尔改造成虫形炸弹，更不会想到老拉斐尔疯狂到要炸毁联港，他只以为这样既可以合法贪下帝国下拨的款项，老拉斐尔知道后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所以他愚蠢的去找小眼，老拉斐尔知道小眼和他是父子关系，只不过因为生理残疾没有被法律承认。而玉兰屋在市中心广场，没有比这个更绝佳的位置，届时他只需要带着家族远走高飞，联港因爆炸沉入海底，证据无从考证便是活下来的虫族说真相是什么，那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