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好法子了,十万个人一下子出现,还是被当做天神显灵更说得过去些。”陆沧云安心接受徒弟伺候,同他说了皇后与薛邕的事。
“师父的意思是……薛邕被人占了身体,那人与大季师叔祖和罗钧道尊目的一致,很可能是为了打通天界人间入口。而薛邕尚且存有意识,借机与玄城子和道藏接触,靠那香夺回控制权,然后与皇后一同策划了今天的事,好给师父传递消息?”
“一切只是猜测罢了,薛邕之事不确定因素太多,其中就有一点。”陆沧云点了点殷长策的手腕,“只有罗盘指到你身上我们才能留下,再由皇后借机接触。可他怎么确定罗盘指向?皇后多年受外物侵蚀,那黑气根本就不是相柳身上的,我们与她可从未见过,如何与你有关?”
殷长策摇摇头,解下缠在手腕上的帕子。那伤口竟是又弥漫上黑气,大有完全好不了的架势。陆沧云瞧着心中一凛,猛得抬手按住殷长策的脑袋与他额头相抵,闭目道:“阿策,让我看看你丹田。”
对方只怔了一瞬,随即放开了禁制,让陆沧云神识探入,借他的眼将体内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识海无虞,经脉无虞,然而那丹田处却黑气缭绕,隐隐还透着紫色的光。陆沧云皱眉再向内探去,悚然发现那金色元婴口中隐隐透出个暗紫轮廓。陆沧云从未内窥过殷长策丹田全貌,但每次探灵脉时不可能发现不了,殷长策自己也从未说过体内有这东西。他试探着用自己的灵息去接触,元婴并没有排斥之意,甚至微微张开了口,陆沧云得以顺利碰到了那颗不小的光球。
霎时间天旋地转轰鸣声声,眼中见的不是元婴,而是远远隔着白雾的一个身影。手中也不是殷长策的发,而是穿指而过的风。
“——鸿蒙!”
罗钧的声音直直撞进耳中,陆沧云浑身一震,却抽不出身,灵息连着神魂像是被黏在那光球上一样。他挣扎聚焦视线,入目却不是自家徒弟的面容,而是自己染血的下半身,还有前方刻着繁复花纹的石台。
他变成了鸿蒙。
“你可知罪?”罗钧问。
他双手被铁链锁住高高吊起,双膝跪地,身上的紫袍破败不堪。头很疼,心脏也疼,身体里有股气息在四处冲撞,好像要撞开他的骨骼皮肉冲出去。他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艰难抬头看向身前的人:“不知。”
罗钧手里提着剑,又问:“可自愿伏诛?”
他再度冷笑,语气散漫:“不愿。”
“好。”罗钧手中剑挽了个剑花,幽蓝剑尖指向他胸膛。“有心即成魔,成魔则为祸患,我不能留你。”
“由得你来定我去留?”他声音依旧清朗,只是气力不足。剑尖朝向他的同时体内的气息一股脑朝着胸口涌去,连带着四肢的力气与温度也随着去了。若不是有铁链吊着,他决计会直接趴在地上,比现在还要狼狈万分。鸿蒙苦中作乐地想:行了,跪着总比趴着好。
“不知悔改,狂妄至极!”鸿蒙闻声转转眼珠,才看清石台之下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皆对他怒目而视。一人起头,其余人齐刷刷道:“不知悔改,邪魔当诛!”
他闭上眼,听着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那气息盘踞在胸中,将心脏牢牢裹住又往里钻。滋味儿好似白蚁蚀骨,疼得他连冷笑都挂不住,只能咬着牙忍住闷哼,满头冷汗如雨下。疼痛一阵一阵越来越剧烈,无论他是闭眼还是深呼吸都无法消解,只能继续胡思乱想,心道:这么多人要诛杀我一个,我排场还挺大。虽是排场大,现在这副模样还是忒丢人了些,幸好玄冥看不见。
等他一觉睡醒,自有荣光加身,尊贵非凡,是吞魔龙退劲敌、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小龙君。他这个蹉跎万年才堪堪有了实体却一朝就被魔气侵蚀堕落的倒霉笨蛋师父也没什么用了,玄冥以后也不再需要师父,他也没什么能再教他的。
届时天界人间茫茫不相见,年岁一长,总会忘记的。只怕这孩子可能要哭上一阵没人哄,他也听不见对方掉金豆子的声音,没办法给他擦眼泪了。
想到这里鸿蒙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还没传多远,尾音就拐了个弯成了无法压抑的痛呼。他缓慢垂下眼,瞧见罗钧手中长剑刺入他身体,剑是他熟悉的两寸宽,通体纯蓝,只刃白如雪。那雪一晃,剑就在他胸口里拧了半圈,带出一连串黏腻的撕裂声。
鸿蒙眼前一黑齿关一松,呕出一口血来。
“剑灵生心入魔者,须以本身为笼困住魔气,将其引于心中,挖心散灵。”罗钧的声音时近时远,鸿蒙脱力往前倾倒,嘴却还硬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我知你、看我不顺眼……早就想杀了我吧?”
“你我本同命相连,我缘何想要杀你?”罗钧不紧不慢地控制着鸿蒙剑去挖剑灵的心,噗呲噗呲的,血淌了一地,也溅了两人一身。旁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欢呼着,催促着。鸿蒙头一回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多血可以流,流到现在痛成这般也没死。他浑身颤抖,已经感知不到身体其他部位的存在,一张嘴便是一口血,话都说不清。
“鸿蒙,你本可不至如此。”罗钧抬起他的下巴,语气竟是怜惜。“我反复为你洗灵多次,你仍是要一头栽在那小龙君身上,被他引诱,被他染指,还为他生了心……你说,这是不是你背叛我,嗯?”
“狗屁的背叛……”鸿蒙呸了一声,换来胸中更深一剑。罗钧故意将速度放得更慢,就是要他好好感受自己是如何被挖心的,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饱含七情六欲的心从身体里脱离,连带着所有灵气都慢慢散尽。他早已知道这人心狠手辣,从第一次洗灵时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才想起来。罗钧将灵力化针生生刺入他十指,引着就要成形的七情六欲自指尖流出,再当着他的面一拳握碎。每次洗灵过后鸿蒙面上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没有洗灵的记忆;见到自己的小徒弟时还和他亲近,只胸中空荡荡的地方不会再起半分波澜。
“洗灵疼死了,鬼才受得了你……唔!”鸿蒙咬牙想要断了痛呼,结果咬了舌头。不过没了力气,咬也咬不破,呻吟也没忍住。于是他改为怒视着对方,但他不知道自己模样如何,眼前已是看不见东西了。
“知你怕疼,可我也疼你啊。”罗钧抽出剑,不等他缓口气又捅了进来,“你不想疼,可净做些会让自己疼的事。鸿蒙,此番挖了心散了灵,你便不必再受感情困扰,也永远不会疼了,这样不好么?”
他想说“好个屁”,话没出口,身上一轻,泠泠的风吹过,穿透胸口的血洞。他身体变得透明,被明灿灿的光一照,连地上的影都瞧不见。
罗钧手里握着颗心脏,持剑的手抖掉剑上血迹。他双手松开,心脏与剑一齐浮在空中。鸿蒙感到他在看着自己,语调仍是与平日一般的平淡:“鸿蒙散灵归于天地,剑身埋于浮春山镇压魔心,以天界、人间、昆仑三者炼化消弭,千年后不复存在。”
话音未落,玄铁链没了东西可以捆,当啷两声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