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云忽地睁开眼。
他正被人打横抱着,身体拿什么东西严严实实裹住,脸埋在对方怀里,旁人轻易瞧不见。他一醒对方就知道了,两手将他向上颠了颠,依旧抱得稳稳当当。
“夫人有孕,身子虚,不能受风。”殷长策说。
陆沧云:“……?!”
谁?谁有孕?是有孕吧?
“哎呦哟那可了不得了不得!大侠您快请,您二位房间在二楼……”
陆沧云下意识屏住呼吸,等殷长策抱着他进了屋关紧门,再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紧张个什么劲!
“阿策!”陆沧云将身上东西一掀僵尸一样弹起来,低头一看应是塞在储物戒里的一张床单。下半身被裹着,床单缠着腰和手臂让他挣扎了一阵却越挣越紧,干脆又躺回去等殷长策将他放出来,“你刚刚又胡说些什么?!”
“那店主见师父身量大,总想凑过来瞧你模样。现下天黑了,这地方本来外来客人就不多,我们突然出现,他有些害怕。”殷长策并不上手,反而把一旁被子拉过来兜头罩在他身上,语气淡淡:“师父在林中突然吐血昏迷,我只能着急带你到这镇子里找了家客栈,师父先好好休息吧。”
“你等会儿!”陆沧云没办法,自己七手八脚扒拉开床单与被子,露出颗头发凌乱的脑袋来,“你别走,你解释一下你刚刚说的什么!谁有孕!”
“……我骗他的!师父听不出来吗!”殷长策反手往门上甩了个隔音符,他还没点灯,陆沧云借着符咒一闪而过的光瞧见了殷长策的脸:眼有些肿,面容憔悴。
陆沧云心尖尖一颤。
“我担心师父,又一时想不出其他的说法,那店主不依不饶烦我就算了,师父居然也埋怨我!我还因为师父吐血昏倒心惊不已,怕都要怕死,师父一醒来却给我这种质问!我……好,是我的错!是我口不择言,是我有伤风化,是我坏了师父名声!”
殷长策一口气吼完,一挥手点着了蜡烛,然后在烛光映照下重重抹了把脸,让陆沧云好好看清自己身上的狼狈,随后又噼啪掉了好几颗眼泪,吸吸鼻子,一连串动作做完后扭头就跑。
“……站住!”陆沧云还没反应过来,只不自觉想叫住他。殷长策身影一顿,搭在门闩上的手却没放下,利索地开门关门,砰一声把陆沧云关在了屋里。
“哎呦,怎么了这是?”那店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刚想给客官您说热水烧好了,您这是……”
“被他赶出来了。”殷长策语气里的苦涩藏都藏不住,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透过一扇门直钉在陆沧云脑门上。“他刚醒,不想让他生气,我就先出来了,劳烦店家再给我开一间房吧。”
“好说,好说。”店主连声道,“这女子一有孕啊,不讲理脾气还大。但好歹是自己夫人,客官您放宽心,顺着她就得了……”
“我是顺着他的,这不滚出来了么。”殷长策跟店主往旁边去,仍是幽怨不已。店主笑着劝:“客官疼爱夫人,人家心里也一定清楚得很呐,置气这事儿是那些没成婚的小年轻干的,您在旁边待上一会儿,等夫人气儿消了定然想您,到时候再回去,夫人见了自是欢喜不已……”
好不容易将自己扒拉出来的陆沧云彻底傻了。
隔壁门板吱呀响了两声,随后就没了动静。他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儿,闷声吞咽几口下床靠近墙壁,清清嗓子屈指敲了两下:“阿策?”
殷长策过了好一阵子才回:“徒儿正在面壁思过,师父莫扰。”
竟是连从没用过的自称都说上了。
“……瞧你说的,为师哪让你面壁思过了?”陆沧云自知理亏,可一百多年了他还从没听人造谣过他怀孕,一时反应不及,现下想来觉得好笑还有那么点羞耻。明白这娇娇徒弟又是被自己伤着了,陆沧云认命去哄,放缓了语气道:“是为师的错,阿策别跟为师置气了好不好?”
那边还没回应,就闻去而复返的店主敲了敲隔壁的房门问:“瞧我这记性,客官您吩咐的热水是送到……”
“问他去。”殷长策说,“反正是为他要的。”
“哎呦,还生气呢这是。”店主碎碎念叨着来敲陆沧云房门,“那个……夫人啊,您看看您家夫君,人长得又俊还关心您,就别跟人家闹脾气了。这热水我给您搁门口了哈。”
“……”陆沧云变换了一副女子嗓音,“多谢。”
声音如玉环佩响,听得那店主和殷长策俱是一愣。陆沧云脸颊发烫,上手搓了两下,待店主走后迅速开门将木桶拖进屋,瞄一眼隔壁紧闭的门后缩回去将门插上了。
他走到窗边,探头左右看了看。这镇子看上去人不多,房屋略显稀疏低矮,植被倒是茂盛。今夜的月细弯如镰刀,伴着几颗寥落的星子,算来也快到五月了。陆沧云想起沈思乐幻境里那个叫朔月的小姑娘,后来被程渭远一并带走,不知是会投胎转世还是干脆留在幽都。
总之月圆月缺,好在人终是携手相伴。
陆沧云心里黏糊糊感慨着,动作却是利索,衣袍一撩两手抓住窗楞翻了出去。宽大的衣袖拂过带起一阵风,他像只攀在墙上的壁虎,轻巧地贴墙踏风行走几步,一眨眼就到了隔壁窗前,扒着雨棚踩在窗台上。
那窗也是紧闭,陆沧云像模像样地屈指扣响,含着几分笑意吟了句诗:“‘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好花不欲对我开,入夜翻窗寻香来,阿策,让为师进去呗?”
“……”殷长策哗一下开了窗,差点把陆沧云拍下去。后者笑盈盈跳进屋拍拍手,转身就对上一张泪痕纵横的脸,笑容霎时僵在脸上:“呃……”
“什么绿窗,哪来的花!”殷长策攥着拳,表情像是恨不得把拳头夺他脸上,“师父怎的如此轻浮,还怪我胡说坏你名声!还有……师父是不是对我的长相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