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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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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上了贵人就是神气。这事只告诉徐大人就行了,哪里还要通知两位中书令?”李拾遗憋了一肚子气,但知道白思贤与杨端的关系,只好和黄拾遗倒一倒苦水,“之前还想凑到崔大人跟裴大人身上去,现在有了新靠山,还稀得去啃那块冰?”

“任他再如何,还能爬多高去?五品上的官职都牢牢攥在那帮老东西手里,不等他们放手,顶多在五品下兜兜转转数年。”

“咳咳。”杨端适时插话,“劳烦两位大人往陈大人、裴大人那儿去,咱们就不必来回多跑几趟了。”

李、黄二人当即作揖回敬,三人就此分开。杨端将事情经过告知徐璋,过后仍旧回了麟德殿。这边已将小内侍押至孙内侍面前,也召来了刘内侍口中的曹公公问过此人情况。

小内侍怨叫胡二,是南边来的流民,与爹娘走散后“误打误撞”进宫做了太监,改名叫小福子,为人聪明伶俐,早早从掖庭局调出来分到四品内侍严公公手底下,呆了不到三个月就让严公公送到正五品下内常侍齐公公那儿,熬过两个月又从内常侍曹公公辗转到刘内侍这儿。

许冯源已让禁军封锁麟德殿与太监下处,杨端到之前禁军又搜出几样御赐之物,比如哪位大太监的银钱、哪位娘娘的首饰,甚至还有使臣进献的贺礼。犯事宫人不下二三十,宫女太监乌泱泱跪了一大片,却没见几个喊冤枉的,毕竟在私底下早早流行不知多久,已然成了宫人之间不言而喻的“习俗”,只要没人告发大家都相安无事,凭谁也想不到,瞒了大半辈子的事最后竟让一个刚进宫的小太监犯禁牵扯出来,大都憋着话不敢说出口,只得抽抽噎噎低声说着“知罪”二字,这一声声的呜咽也被冷风撕扯绞烂丢到空中。

内侍见徐璋也来了,又抬了一张椅子,徐璋先向杨端招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接着挨着许冯源孙内侍坐下,左手向前一掸,稍后才意识到手中空无一物,只好收手在袖子上蹭了蹭,小内侍这才将暖炉放到他手中。

白思贤看他一眼,又看向杨端,或许他自己也没想到徐璋也会来,只好咬牙上前再说明一遍情况。

徐璋抬眸看他,顺势问下去该如何处置这些宫人。

“按宫规,偷盗御赐之物,价值一尺笞二十,一匹加一等,十匹徒一年。私藏龙袍的小福子,应处以绞刑,与其同住下处的宫人,也应受仗刑三十……”

白思贤滔滔不绝,徐璋转向孙内侍:“陛下预备如何处置?”

孙内侍叹气:“陛下得知此事,在紫宸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公务实在是多,陛下便将此事全权交由老奴处置,只是……”

白思贤说完,徐璋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接着凑近孙内侍继续问他:“陛下是有别的打算?”

孙内侍也凑过去,像是全然忽略挤在中间的许冯源,回答他的话:“陛下的意思,宫里几位娘娘都有了身孕,不宜见血。”

许冯源也不再看向那批宫人,垂眸看着孙内侍,徐璋止住嘴角的笑意,问道:“这可是冒犯天威的大罪,陛下也要从轻发落吗?”

孙内侍回身,点了点头。徐璋左手再次伸出去,在空中停住片刻后移向花白的胡须,不紧不慢捋了几下。禁军们也都在等孙内侍一个吩咐。

良久,孙内侍才道:“杖责五十,逐出宫去。私藏龙袍的小福子,杖责八十,丢到京郊乱葬岗。”

揣摩出其中深意,徐璋笑意重新显现在脸上,他拍了拍孙内侍的肩,道:“所以还是要选些听话乖巧又只忠于一个主子人景工侍奉才好。”

“徐大人明白就好。”

徐璋起身走到杨端面前,无奈一笑:“这芝麻点大的事儿自有孙内侍处置,你自个儿还有户部的公务忙着,非得麻烦本官也跑这一趟!走吧。”

“……是。”杨端心中疑惑,但还是应下他的话,“多谢大人提醒。”

徐璋又恢复平日里喜眉笑眼的模样。

回到官署后,杨端顺便将朝贺宴上与方才检查的结果交到徐璋手中。再到户部,听人说大郑还没回来,小郑去了北衙,走了一大拨人,难免有些冷清,二月十九一过,该是杨端带人去核算南衙禁军军资,跟随大郑的那波人也只能眼巴巴看着。

南衙禁军驻守在皇城宫城附近以及城内各坊市间,寻常见到巡逻的士兵便属南衙禁军。杨端要先去南衙十六卫衙署及仓库,接着是屯驻地与京郊营地,如若是校对兵器粮草等,还得跑到专为官府提供兵器的作坊与市场等。

从查营地第一日起杨端就换上了那套剪了又缝好的官服,有时回府也来不及换下,适逢卓言与杨琥下棋,杨琥无意瞥见杨端袖口,便再无心与卓言对局,一面顾着笑“哥哥”穿着嫂嫂缝的丑衣服,一面又戏谑二人感情深厚。

只这一瞬打岔,却让卓言抓住机会,一子扭乾坤。

杨琥回过神,看过棋局后虽不甘心但也还是乖乖让卓言提笔在她手腕上画一只小猪。画毕,杨琥愤愤看向杨端。

卓言却是十分高兴冲她眨眼,起身给她倒茶,顺便问一问这几日公务处理得如何忙了一天可累了。

杨端便答,起先几日是去十六卫衙署,都在朱雀长街兜兜转转,与平时上朝并无区别,且军需账册大多存放在衙署,连带着储存军资的仓库离得也不远,查起来方便许多。再过几日才是去屯驻地与京郊营地,在那儿要看顾的就不止是账册,还得检查营帐被褥是否中程合式,要与士兵交谈,细细问过兵器增补更换情况……到作坊市场查问兵器粮草等也都有保存完好的账册,也还算轻松。

杨琥正在收拾棋盘,听她一说长长“喔”一声,接着问道“那哥哥是要去军营了?你这一个文官,能进得去吗,别让人把你丢出来。”

卓言只当她是为方才的事置气,便笑道:“傻丫头,她有陛下给的凭证,谁敢拦着?”

“凭证?哼。”杨琥翻她一眼,“我当然知道凭证咯!”

杨端吩咐一句晚膳不必等她,喝了卓言倒的茶水后就去了书房,看了会儿书便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本想就着窗前木榻小憩片刻,谁知一觉睡到丑时,醒来时身上还多了一床厚实的被褥,杨端便抱着被子摸黑回了床上。

第二日两人都起了个大早,杨端是为赶着去上朝,卓言是担心杨端与孟观——尤其是孟观仅凭那一只袖口就察觉出什么——碰面时会出什么差错,杨端心中也没个准数,却还是宽慰了卓言几句后才盖上披袍遮住袖口才出门去。

早朝上宇文澜照例问过北衙南衙的情况,小郑完成得不错,现下正在整理结果,杨端方才走过十六卫衙署,粗略得了个数,钱元聘都如实上报,得了宇文澜一句“辛苦”,二人都跪下谢恩。

说及宫人犯禁一事,经侍中与中书令商定、宇文澜首肯,内廷少了一大人,因此宫里缺了人手,今年选入宫的宫女太监与女官得多些。

礼部与杨端都在心里记下,礼部自有礼部的盘算,杨端管不着这上头,心中想的是回到府中将此事说与卓言,让她送萧凌萧云去考女官。

早朝后杨端径直去了户部。这几日白思贤风头正盛,宋桓暗里提醒杨端少去门下省,徐璋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关窍,杨端虽知晓他与宋桓平日里没什么来往,但当徐璋也让她多留在户部时,她还是有些许惊讶。

屯驻地分营房、训练场地、仓库及岗楼等,杨端等人到时士兵们正在校场、靶场等地训练,参军便先引众人去营房,又另叫人去通知将领。各军驻地早早得了消息,每日派人将营房仓库打扫得一尘不染。

杨端也是初次查营,只得向几位老练的主事讨教一二,主事们来之前就与她说过,无论军需兵力地位,如今的南衙远不如北衙,禁军上下心知肚明,所以各处也都十分松懈,只在户部派人来时才认真几日。两边都想随意糊弄了事,因此更添南衙颓势。

不过杨端此行主要目的是查几年前的旧账,又听主事们如此说,便将心思都放到别处。作为户部员外郎,她只管查账,但要想将此事上报,还得用补阙的身份。

“杨大人。”参军道,“中郎将曹瑗、左郎将江灿、右郎将何禹以及仓曹参军事袁继,诸位大人已在议事厅等候。”

“多谢。”

“除了几位大人,还有前来巡视的段杰、刘胜将军。”参军走到杨端身边,低声提醒她,“杨大人可一定要谨言慎行,有些话……一定要三思再言。”

二人一个对视,杨端明白他话中意思,又低声谢他一回。

两位将军也都年近五十,只是眉眼间还有一股凶气,底下将士也都有些怕他们。杨端与他们交谈时也刻意示弱,既得了不屑的白眼却也哄得人高兴。两位将军说起永康九年随军作战,杨端话中眼中又是钦佩又是羡慕,一面高高捧起二人,一面诚心贬低自己,官场话一套一套,接着才能唠些家常,杨端也能知晓他们与京中他人关系亲疏。

见过官阶最高的两位,杨端才转向中郎将与两位郎将,顺便将自己带来的礼物——其中大多是外祖与堂舅们一时高兴送了不少好东西到府中,比自己先头讨要的那份礼单里的东西多得多——给了众人,虽不算贵重,但都是投其所好,即使为外人知晓也挑不出什么错来,送礼的人高兴,贿礼的人高兴,收礼的也高兴。末了还有几个说到自己家中近日要办喜宴,诚心邀她携夫人去府上做客。

但到查账时杨端还是认真起来,毕竟关系到年末考绩,底下数人也都卯足了劲要办好这件差事,杨端更不能糊弄了事。

但重北衙轻南衙也不是一年两年,历代皇帝也都不约而同裁减北衙禁军数量,户部拨到北衙的银钱也是一年比一年少,就是有人想从中捞油水也捞不出多少来。说不准推行的新政做了最终安排,要么是将南衙编入北衙,要么是直接解散,禁军各自回家务农,但北衙禁军兵士多为元勋功臣子弟与皇室亲军,就此看来还是后者概率大些。

上至皇帝下至兵卒都不对南衙抱有希望,彼时杨端回报的结果不比小郑那份受重视,但听同行属吏说办好南衙这份拆四的最终收益与小郑那份相差无几。岂止是天降馅饼,这热乎的馅饼不仅还未落地,还有人小心翼翼送入她口中。

转念一想,莫非又是宋桓的主意?

他要替宇文澜拉拢一干文臣武将,宇文澜也不能提拔一些无甚实绩的人,故而先派一堆繁杂或重要的事务,来日越级授官也有个正当名分。归根结底,她更应效忠宇文澜,日后若与宋桓有什么冲突,她避着点就是,算是回报他的“好意”。

如此想着,忽而一道颇有些急切且带着点担忧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杨大人?杨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杨端回过神来,应道:“无事,只是……”

军吏像是没听见后半句,松了口气笑道:“真是吓坏下官了,无事就好无事就好。此处实在寻不出什么品相好的茶叶,还请大人见谅。”

热水轻轻撞着军吏手中的杯壁。

“无妨。”杨端颔首,户部属吏立即将三盒茶叶放到案上,“这是本官托人从南方捎来的茶叶,香气清幽滋味甘醇,本官也只得了这几盒,你拿下去分给营中兄弟尝一尝味儿,莫要嫌弃才好。”

军吏当然不会嫌弃,欢欢喜喜连道几声谢后才收下,一转头看到某人神情时脸上笑容一僵,得了指示老实退下。

杨端清了清嗓子,立即扭头换上笑:“孟大人何必如——如此严苛?守卫宫城的确是该要求营中的壮士们克己奉公,但在茶水吃食上也不应苛待他们。话说糙些,士兵们要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哪儿来的力气扛枪提盾?”

“嗯。”

孟观神色默认,俨然一副不怎么想搭理她的模样,杨端方才说话时就抓住他眼底划过的警惕与嫌恶,想来她在城内驻地查账时送礼的消息传到了孟观耳中。

杨端摩挲着手掌,笑道:“伯父伯母身子可还硬朗?孟大哥孟二哥也都娶了妻,二位嫂嫂临盆在即,还不知她喜欢什么,也好让内人送一份礼物过去。”

孟观深吸一口气,却不答话。

“前几日内人去祠堂祭扫,回来忽而病了一场,昏睡中呓语不停,说是三妹显灵。小妹也在梦中见过她,言语间称自己几乎要忘了这位姐姐。沧海桑田,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她。”

孟观猛地起身,往前走了数步才稳住情绪,答道:“弟妹常与京中贵眷来往,怎会不知大嫂二嫂喜好。至于……子不语怪、力、乱、神。”

“呃……瞧我,这几日忙得脚不着地,竟忘了这事。”

“杨补阙是来谈公事还是说私事?若是公事,就叫人进来说话,若为私事——”孟观右手向门,“恕不远送。”

“哪里哪里,我来自然是为公事!”杨端向他赔笑,“应侍郎尚书要求,下官还得叫三五位士兵来问话。”

规矩向来如此,孟观明白她的意思,便扬声叫人:“霍均。”

“不必劳烦霍校尉了。”杨端招招手,两个属吏便出营帐挑人去,“户部不必兵部常与你们打交道,认不得多少人,也好避一避嫌。”

孟观不语,算是答应,一直等人进来恭恭敬敬叫了“孟将军”、齐刷刷向杨端等人行礼后在她面前垂手侍立,她都站得远远的。

“吴训,周腾。”

“是。”

吴、周两位属吏在旁坐下,墨研毕纸备好,二人只管记下她与五位兵士的话,孟观照例叫了两位专责文书的军吏,有四人记录谈话已经足够。

杨端看孟观站得远,又见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便解了披袍,起身到他们面前,边走边问,尽量让孟观注意到自己,尤其是自己的袖口。

这五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吴、周也是人精,尽寻了些正值青春的士兵进来,今早到这营地时她可是瞧见了不少老弱。即便他们二人有心,选的还是面上看得过去的,但问过实际情况,听来也十分唏嘘:五个里三个是流民、一个农户,还有一个犯了偷盗罪,关进牢里十几日就放了出来,原因是他偷的那点东西还比不上京城一个七品官一日所费。

接着又问他们兵器使用情况、冬夏衣物材质尺寸等,营房等地她已带人去过,依旧问一嘴他们日常生活如何,最后便说到每日训练内容与强度。

杨端看向孟观,他脸上那道疤在双眼中酝酿的情绪冲击下竟不显得可怖。

她笑道:“下官要问的东西涉及孟将军,还请将军到外头等候。”

孟观的目光早从袖口移开,不知何时落在她脸上,企图从这张脸中看出什么东西来。

从前兄妹二人情谊尚在时互换装束,让周围人分辨谁是哥哥谁是妹妹,那时两人站在一处,即便是刘婵也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分清,何论外人?

杨端颔首,学着他先前的动作请人出去。

孟观明明只往前走了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却像是在众目睽睽下耳鬓厮磨一般。

杨端笑容不变,依旧保持这个姿势,孟观看着她的眼许久,终是错身离开。孟观一走,杨端借着询问军营日常顺便探听孟观近况。

卓言确实常与孟府三位女眷来往,从她们口中问到的情况是孟观不常回府,她们也不甚清楚。孟观给她们的理由一是公务繁忙,二是担心自己丑相惊吓府中上下。再从这些士兵口中问出,孟观的确一门心思扑在练兵习武上,偶尔贴点银子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再留人在附近打打杂。

南衙今后何去何从,孟观应是得了消息,但不肯透露一二,杨端再怎么套话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早知如此,她该多花些时间精力在京城城内的官员身上。

杨端在营帐内呆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五步开外孟观高大的身形最为显眼。他的目光一直留在营内某人身上,故而人一出来就能迅速找到自己想的那个人。

自“杨端”亡故、“杨信”入仕以来,每每看到这张脸,孟观都不掩眼中的疏离与憎恶。

“这十数日的辛苦也算是要尽了。”杨端笑着向众人拱手行礼,“也辛苦诸位,日后若是得空了,咱们也可小聚一番,本官请客!告辞告辞。”

孟观的动作随了他的话,此刻显得十分木讷,慢半拍地随众人一道向她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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