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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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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九年至十一年所费军资远超近五十年来总额,其中北衙禁军占三成,南衙占一成不到,据驻守边地的将领传信所言,边军费资约一百二十万两,足足占了一半。结果呈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般再没激起半点水花,好在杨端从徐璋那儿得了消息:这不会影响她与小郑的考绩,杨端这才放下心来。

天已转暖,城内百姓都换上新制的春装。

刚得了宫里传来选拔女官考核的消息,杨端就让卓言将萧凌萧云二人送去,虽不知结果如何,但卓言为图个好兆头,拉着杨端一起去给她们买几套新衣,又顺便包了几两银子给阿婆,萧凌萧云十分感激。王年却在一旁说些酸话,萧云便说杨端花钱让他免去几年服役一事,如今在府里过得有多滋润。

如今宫里实在是缺人,否则杨端还得再等上数月才能把两人送进宫。

女官考核后即是春闱与蚕、耕二礼。

凭杨端现在的能耐还管不到春闱选人上,每回科考就到礼、吏部两忙活的时候。倒是亲耕礼有她的份,不论补阙还是员外郎的身份,只可惜她未到五品,暂时不能为刘婵、卓言请封诰命,否则还能让她们凭命妇的身份去看一看亲蚕礼,就当凑一凑热闹。

“说来也奇,崔大人不是一向孝顺养他长大的老阿婆吗?”吴训道,“他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侍郎,是没娶妻——就不说妻女了,总该给他养母讨一个诰命去才是,也好报答她的恩情。”

两人聚在廨舍借着搬杂物的名头偷懒喝茶,杨端也想听一听他们的闲话故而不轰他们走,两人愈发大胆直接拉杨端进来一起闲聊。

“报恩就非得请诰命?我听人说就现在这日子,那老阿婆也没抱怨什么……嗳,大人,若此番您能高升,可会请一个?”

吴训一拍他脑袋:“杨大人还有夫人呢,请一个哪儿够?”

“是是……那——杨大人?”

杨端正在架子前找东西,虽无心应付他们却还是答道:“那是自然。”

“你瞧我怎么说的!”

“你俩有看见敕牒吗?”

“敕牒?什么敕……”周腾猛地一惊,“巡营用的那份敕牒么?!”

“是,前几日就不见了,我已向田大人说明情况,连自责文都呈了上去,田大人又告知钱大人,说钱大人吩咐说他已知晓此事,命我快些寻回,最好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好在敕牒上注明了期限,现在落到旁人手中也发挥不了多大用处,但还是找回来交上去为好,实在找不着……不会牵连你们。”

闻言,吴、周二人立即严肃起来,但听到最后一句话脸上紧绷的神情轻松许多,各自在心中回忆敕牒的踪迹,确定来回途中一直在她身上,也不曾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周腾便问:“莫非是落在宣政殿了?”

杨端停下动作看他,不等她说话吴训率先开口:“你忙糊涂了吧?要是东西丢在宣政殿,怎么会没人发现上报?前不久才发生那档子事……”

“哦,那就是落家里了。”

两人一同看向杨端。搜寻书架无获,杨端走回案桌前,答他的话:“下人找了几回,都不见踪影,莫非家里闹贼了?”

“贼要没用的敕牒做什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罢了,若是明日还找不着,就让钱大人派人去找。”杨端目光迅速扫他们一眼,宽慰道,“不会耽误你们。”

二人松了口气,也再没心思喝茶,趁她忙着处理公务溜了出去。

科考结束到放榜前的一段时间,官署不少人都在讨论此次一举高中的人会有多少,心知此番是由崔听出题,大多人都不打看好这一批举人。杨端知晓其中一二,但更详细的情况还得问过那一帮上了年纪的人。

据说崔听参加殿试写的那篇策论,落笔即动朝野,甚至有人动过调换考卷的念头,好在高玄感出手护住那份答卷并呈交给先帝。先帝看过后更是赞叹不已,当夜召人进宫与其对谈治国之理。

有心之人调出他乡试会试的考卷,本想从中找出点疏漏来拉他下水,最后却适得其反:不足二十,连中三元,就是乡试会试的两篇文章都领先众举人许多。

先帝得知详情后几乎是涕泗横流:此等万里挑一的人才降生在昭国、降生在他统治昭国的时候。

那时崔听还未入礼部,先帝破例让其代出一回题,结果难倒一片人,只那次落选的人数为历年最多。后来,后来还是继续让礼部重操旧务。

但这一回,崔听的几道题也替先帝选出不少堪用的人才,譬如林胥、秦立、杜公述等,林胥去了礼部,杜公述去了刑部,另外一位在兵部,其中杜公述升官最快,如今已与崔听平级,其余等也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登上侍郎之位。这些人脾性也与崔听相似,起先都不大近人情,与他不同的是他们在官场浸淫数年后都没磨平了棱角,虽有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之心,但也或多或少学会了圆滑谄媚那一套。

崔听才华斐然不假,然而京城内办过大小诗会无数,都不见他去过一回。偏偏,几日前崔听私下里向她表示想看一看妙檀公子的诗稿,若是能去参加舒定诗社办的诗会那更好。

一个人数十年不改品行,要么此人果真纯粹,要么此人粉墨登场惺惺作态,杨端当然认为他是后者,总有一天,他的真面目会彻底暴露在天下人眼中。

今年赴京科考的举人中,颇有才名的几位,崔听已将他们的信息呈递上去,至于有哪些人,也只他和宇文澜知晓。

会试结束,礼部贡院就空了下来。

考完的举人们还得自寻住处。贫苦人家的孩子多住在寺院或道观中,只需上交少量银钱就能长住;家境稍好的则与同行几人合租地段较好的房舍,放榜前还能约着一起去官宦人家办的游园诗会露露面;若不想合租且爱清静的大可选在偏僻小巷里,房价也能省下不少。

少数一些或因品性或因才情出众得人赏识的,也有少部分官员慷慨解囊,主动承担其膳宿费用,或是直接请人住到家中,与其探讨经义唱和诗文等。

贡院的热闹就此分到京城各处。

眼见还有三日放榜,京城上下骚动多日也渐渐平息下来。宇文澜也只是照例问礼部情况如何,裴、高二人十分激动,说这回出了不少好文章,过后将原稿呈上让宇文澜好好品鉴。

杨端正听着记着,余光见宋桓转过头往她身旁看了一眼,片刻后白思贤高喝一声“臣有本奏”后越过她出列跪下。

“臣有本奏。臣门下省左补阙白思贤,谨昧死上言。伏见今岁贡举,印卷官余颂明,身负‘掌试卷刊印,守科场秘防’之责,却敢数年悖逆国制,私泄试题,坏科举锁闱之严,乱朝廷举士之公……伏望陛下纳臣之言,速正印卷官之罪,严固科场之防!臣白思贤顿首百拜,谨奏!”

话毕,白思贤果真往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早在他说出“余颂明”三个字时,包括余构明、王海回在内的数个官员都没忍住回头看他,碍于早朝还有皇帝与其他人在场,他们也不敢发作。

“白卿所言是否属实?”

“有举人黄子默不忿此行,又忧心为恶人所害,冒死相告,以求上达天听,还万千举人一个公道!”

“说下去。”

白思贤看着手中笏板,念出一串名字。宇文澜眯眼听着,若他念到自己想听到的名字,不住轻轻点一点下巴,若是自己人,不免又要费心皱眉,若只是不相干的人,则又恢复平静。

其余人脸上表情好不到哪儿去,尤其是崔听,起初还能愤愤看几眼相关人员,到后来甚至难得一见的,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气得肩头发颤。

杨端长舒一口气,无奈摇头。想到连日来发生的事,她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乱子,奈何宇文澜难改急功近利的性子,这时候谁劝也没有用。

只希望此事一了,后头还能消停一段时日。

等白思贤说完,宇文澜也睁开了眼,下方百官的不同神情尽收眼底,良久,他蹙眉叹了口气,似是为难般开口:“科场弄虚作假事关国本,只是……”

宇文澜还未说出如何处置,崔听再也忍不住,当即出列跪下,高声道“陛下!微臣忝为此次科考出题之人,竟未能发觉此等劣行已成风气,微臣自知有罪,甘愿受罚,但微臣深知科举之重,如今出此等丑事,怎能还像前番再拖延了事?!”

“放肆!”

宇文澜招招手让孙内侍退回去,接着作出含容覆护的模样,道:“崔卿所言极是,这些举人若是来日入朝为官,必将贻害无穷。爱卿为朕、为昭国鞠躬尽瘁,劳力劳心,朕又怎会责怪?但有亲耕礼、亲蚕礼在即,倒是没有合适的……”

杨端也忍不住抬头看他,好在现下所有人都关注宇文澜与崔听,再不济还有个白思贤,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僭越之举。

崔听直视宇文澜,掷地有声:“微臣有失察之过,愿为陛下——”

“不必。”宇文澜轻描淡写打断他的话,略一挑眉,目光越过崔听来到白思贤身上,“既是白卿举证揭发,便交由他处置吧。另有大理寺少卿姚荣、王道川、方省……还有中书令陈学彦、中书侍郎余构显、监察御史徐政等,从旁协助白卿查明原委。”

什么?!

杨端速度虽快,但看向白思贤时已是众多目光中姗姗来迟那位,此刻白思贤正昂首笑着接旨谢恩,趾高气扬回到她身旁。杨端斜睨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皇帝让这些个大官协助他,却连个官都不舍得给,为免太奇怪了些……

面上,她还是随人附和一句无异议。

稍后便有人跳出来反对:“陛下,怎可让诸多身居高位的大臣协助一个、一个……小小的补阙?!”

白思贤立即瞪他。

宇文澜轻哼一声,问道:“余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不过朕瞧着只有你们几个不太痛快,想是不忍心自家人去帮一个‘小小的’补阙,不如——省了王道川与余构显,免得你们心疼?”

“……陛下圣明!”

“哼……好了,崔爱卿也起吧。”

崔听仍跪着,宇文澜的笑也凝住,直到崔听边上的高琦看不下去,低声提醒不成,硬是将他拽了回去,又笑着打圆场,替他向宇文澜谢罪:“陛下恕罪,崔听近日忙糊涂了,心神恍惚,有时连同僚下属说话也听不进去,等熬过这阵就好了。”

宇文澜不甚在意,又笑着说几句话,算是宽赦他方才的不敬,稍后又说崔听手上还有筹备二礼的事物,又要辛苦一段时日,故而特意赏他一些文人喜爱的物件。

王年打探来的消息:宋桓近日或本人或亲信频繁拜访崔府,尤其是当把她的话付诸行动后似乎还真起了成效,宇文澜也开始不时赏赐钱财布匹,崔听虽回绝不少,只劝他将钱财用在民生军防上,宇文澜却依旧乐此不疲,又说崔府太小,特批了延寿坊一座大宅子给他,大有先帝收服不了的人他一定要收入麾下的决心。

这回,崔听还真就将宅子收下来了,虽不知他有什么打算,但在宋桓看来算是个好开头,顺便送了些好东西到杨府。

纵是如此,朝会上崔听还是不满皇帝为打压王、余、张三家而利用科考一事做文章,一直到亲耕礼这日都不见他有个好脸色。

“你说这崔听也真是,平日得罪咱们倒也罢了,竟还敢给陛下耍脸子,无非是仗着肚子里比别人多几滴墨水、高大人多加关照罢了!”

“装了十数年清高,如今不还是露出马脚来了?嗳,我可是听说了,陛下赏赐的东西,他那院里可都放不下了,不然还能不要个大点的宅子来装么?依我看,他就是沽名钓誉!指不定再过一两年,府里就要添几个美娇娘了……”

“积累了十几年的名声,陛下可不得给他指一桩婚事么?嗳,长宁公——长公主不正好到了年纪么,那些外使都各自回国去了,也没提过要求取公主啊。说不定呢……”

说罢,几人便不约而同窃笑起来。

天色尚早,远边山顶翻出一截鱼肚白,地上各处都朦朦胧胧看不清景象,几个人聊着聊着就忘了身处何时何地,更不会注意身后站了许久的人影。

等他们说完了,杨端才重重咳了两声,将几人吓一跳。她正色道:“说闲话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小心叫人听见参你们一本,可有的有受了!”

几人立即噤声各自回到原处站好,杨端又恢复平日温和模样,朝几人使了眼色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们得了指示,看向后边赶来的白思贤,果然老实许多,心中对杨端的怒气消减不少,一门心思又放到白思贤身上,等着亲耕礼一过,便要在私下里蛐蛐他。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张扬一个恭谨,谁也不搭理谁。

亲耕礼本该在正月举办,因先帝驾崩后有一系列丧葬服丧事宜,故而推迟到现在,与皇后的亲蚕礼同时举行。

只是皇后才出月子,身子尚且虚弱,宇文澜不免多费些心思,再三叮嘱她身边的宫女小心伺候着。

说来,裴聆与李崇光的女儿序芸也快周岁了。

待宇文澜乘舆从皇城出来,耕根车已恭候多时。

清晨风弱,十二旒赤旗歪歪扭扭倚着旗杆,包裹着青色车身,远看如一朵萎蔫的、花叶内外倒置的褪色牡丹。

又等乘黄令、太仆相继接过耒耜送至耕根车上,王海回奏请銮驾发引,仪仗护卫銮驾,领着后方整整齐齐两列碎了一地的花花草草向城郊先农坛行进。

杨端一心看着整支队伍的行进秩序,哪里知道杨琥起了个大早特意来这一趟,混在人群中睁大了眼找她的身影。

抵达先农坛时天已大亮,杨、白二人则七分心留意宇文澜与高琦、崔听、方清等人举止,分出三分到其余官员身上,礼仪上稍有纰漏的多是新到任的小辈,只需丢过去一个眼神,他们便能明白其中意思,立即端正起来。

杨端却又比白思贤多分一道精力注意先农坛周围情况,不知怎的,她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待会儿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思及此,她不由环顾四周,除却百官行为举止,还有周遭景象一并记在心里,禁军们死死守住先农坛,倒不必担心突然飞出一个黑衣刺客挟天子以令百官。

儿时听母亲说过民间奇人奇术,其中有善攀援奔跑者,身上无绳索捆绑牵引,却可依城墙直上至城楼,或是飞檐走壁日行数百余里也不足挂齿,其中虽有夸大的成分,只那时杨端年幼,兄妹二人都信以为真,也想着自己努力数载也能练就此等本事。如今她已成人,心知此等逾高超远者言过其实,但终究是儿童时印象深刻的一段经历,又经数年记忆模糊,即便未曾亲眼见过,但此刻脑海中总能精确显现出此人爬墙越野的神情动作。

不觉间,宇文澜已完成祭祀先农神仪式,预备前往籍田,杨、白二人本就各怀心思,哪里还管得到礼仪上出了什么小差错,只顾得跟着人走就是,看着皇帝持耒耜在籍田中耕种。

说是劳作,不过是推挖几下泥土,连汗也没出多少,即便看出金枝玉叶的天子眼中或脸上闪过的不耐,杨、白二人也不能真说什么,就当自己此刻眼盲耳聋。

宇文澜扒拉三回精心准备的土壤,接下来轮到三公、诸王进行五推耕种,尚书九卿则是九推。之后再看农民们覆土播种,倒是比前头的人要熟练许多。

这帮请来的百姓,也只今日少干点活儿,其余时间里则是一年到头都待在田里,顶多有花鸟鱼虫看看,至于亲人挚友,同为白丁,一样都在劳作,哪里有功夫看别人在做什么?他们与皇帝唯一的联系,不就是户部官员报上去的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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