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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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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外祖都鲜少在杨府,只有外祖母陪着一起聊聊天,杨嬗带着杨琥学诗写文,卓言忙着筹备三、四月的诗会,挑灯夜读了几日,白日里也不见精神。

自杨端顶替杨信身份开始,她再不去诗社,许多事还是从卓言嘴里说出来,就说诗社社名,从别阳到纵林再到舒澜,两年换了七个名字,但沈清入宫、“杨端”亡故之后社名一直未改。

为了不耽误萧凌萧云的功课,先向诗社的众人商议过,卓言就带了她们去。

杨端顺势问了一嘴,她们刻书出诗集可否还同从前一样拮据,卓言便答都是印出来与诗友互赠的,花不了几个钱,杨端也就不再过问。

只等到了休沐日还是不见外祖回来,杨端向外祖母问过他的行程,特意出去一趟,寻到地方时他正与人谈茶叶买卖,又与人酒过三巡才谈妥,杨端也是等到了午后才与外祖搭上话。

外祖本只打算匀出半个时辰出来,但听杨端说明缘由,特地将今日下午的安排推到明天去。杨端长话短说,直言这是一桩好买卖,也担心稍有差池会惹祸上身,聊至傍晚,二人才算拿定了主意,外祖也是当即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到苏杭去。

走前外祖交给她几盒茶叶,稍带吩咐了几句便无他话,杨端又多问一句他何时离京,外祖只说等外使回国再走。

白思贤只停职几日,休沐一过就又回到了官署,对外界说他是与人互为知己,平时不过是多喝了几盏酒罢了,算不得私德败坏,另说朝贺宴缺了人手,宇文澜也态度强硬,饶是崔听再怎么不愿,也还是放出几个罪名不大的人出来。

“我也能去?”

能参加朝贺宴的大多是王侯贵族,官员也都是五品以上,不论补阙还是员外郎,杨端都是不够格的。

徐璋笑呵呵道:“补阙是不能入席,但要履行监察之责,还是要在殿内两侧监督有无失仪越制的行为。”

“受教了。”

白思贤与两位拾遗才进来,他先向徐璋行礼,开口即沙哑的嗓音,杨端没忍住回头看他一眼,不过几日没见,他眉眼间尽是愁怨,眼底乌黑如墨,双眼无神,实在看不出他与杨端年纪相差不大。

等人到齐了,徐璋先喝一大口茶润润嗓子,再开始讲朝宴的流程以及各环节诸位应做何事、应避何险、应站何处。宴席开始时杨端、白思贤二人要到御座左侧廊柱后观察使者与官员座位顺序等,那时更要留意徐璋的动作眼神,免得在使臣面前惹出笑话。

从贺宴开始到结束,大概要候上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那饿了怎——我、我是说,万一饿倒在宴席上,岂不是丢脸丢出昭国去了?”

杯盖“啪嗒”一声合在杯子上,徐璋哈哈大笑起来,几人也跟着干笑两声,只等徐璋放了茶杯,屈指弹走粘在指尖的茶叶,解释道:“又不是乞儿办寿礼,还会缺你这一口饭吃不成?所以才说人不够,就是宴席期间需得轮值,侍班房里有糕点茶水,但切忌荤腥烈酒,莫在众人面前失态。”

至于出席贺宴需佩戴的鱼符鱼袋等由少府监制作发放,他们也早交了工本费上去,各人手中都有一份,其余袍服配饰等的要求他们也都清楚。

徐璋交代完毕才叫散众人,末了却又叫住杨端,称有别的吩咐。

“大人还有何事?”

徐璋起身移步至书架前翻找半天,最后一拍脑袋又回到桌前,翻出两份敕牒丢到她怀里,杨端接住,见上面写道:

敕:

户部员外郎杨信,兹受命前往南衙禁军,核算该军永康九年五月至永康十一年七月粮草、甲胄及军资支用,事涉内库调拨,须依制严谨行事。

下有核校范围等一干细则,附有中书省印、门下省印。

另一封是郑弘文的,但他负责核算校对的是北衙禁军军需。

杨端才上任不久就天降这样一个好差事,虽说只是校对三四年前的军资,但比起每月例行的事务的评级好上不少,但等到了年末考绩时,若做好了,许能冲到“上中”等,连带着她选出来的一干人等可能也跟着升官。

“十五天?”

“十五天。”

杨端又翻开郑弘文那份,却只要求他三十日内核算完毕即可。

南衙禁军下分十六卫,早先可达二十余万人,虽说如今只剩十余万,这数目还是不小了。

杨端再问:“敕牒可是少写了几个字,比如北衙龙武军、北衙羽林军什么的,这合在一处,还只派给我一个人?”

“本来呢是不派给你们的,也不是只磨你们二位。”

“那是……”

“本是叫你们协助各司郎中与员外郎,听说小郑是随李承为,你跟着王道斌的,但出了那档子事,就……让你们跟着太府寺丞郭静识,一面协助一面学习。是有些棘手,不过小郑呢,还得赶在朝贺宴前清算过兵器甲胄干粮,还有骑兵禁军部队的一应用具……等等,宴席结束了还要再校对拨付量可有差错。”

“那南衙呢?”

“南衙么,当然是迟一些了。”徐璋没来由地展开桌上的折扇,扇了两下才记起这是什么时节,便又收了扇子,“等小郑料理完北衙后还有空,兴许还能来帮一把你。”

杨端应下,看徐璋心情不错,直接问他:“小官有一事尚不明白。”

“说。”

“小官以为,这敕书该是由钱大人送至小官手中的。”

“噢,你说这个,陛下后来召人紫宸殿议事,不知要多久才能出来,索性就让我当一回信使。”

得了答案,杨端笑着恭维几句才回户部去,先找了小郑转交敕牒,又在他那儿粗略问过协助各司官员核算军需的大概。得知杨端也被安排了差事,小郑愣住一瞬,却还是同她讲了个清楚。

没给大郑派差事,还是杨端回了廨舍听属吏交代土地册簿时问过才知道。

偏偏大郑这两日告了假,据说是回家奔丧,不知他晓不晓得此事,就算晓得也无济于事。

杨端并不管他,先想好去军营时随行人员,其中度支司主事、仓部司掌固与军府支度判官各一人,金部司令史两人,叫令史拟好关文又让主事审过一遍,确认无误了再请小郑盖好司印,她只等上六七日便可,小郑却是要赶在朝贺宴前核算部分军资,至多等个三五日,因此要多跑几趟。

小郑与杨端各有自己的私心:小郑平日里看着不好相处,但与大郑共事这么些年来,少不了巴结不上大郑只得退而求其次巴结小郑的;杨端刚到户部,与她交好的也没几个人,故而除却那两个收过赏钱的,再从他们口中问过司内各人性情与恩怨,故而挑的都是“认真勤恳”的人。

两拨人都十分高兴,未到正式去军营那日就想到即将升官的情景,白日也干劲十足,以致到了下值的时辰还不觉得累,除了杨端,小郑也赏了属吏们一点茶水钱。

杨端也高兴,出了宫门特意让车夫往东市去,花三十两买了一方早早看中的棋盘,又看中了一面屏风、一架古琴,选了一件玉笔洗、几份琴谱棋谱与几卷文集,除棋盘、笔洗与书册这些直接带了回去,屏风与古琴则还要等上些时日才能制好。

但将棋盘送到卓言面前,她却不甚在意,随意招手示意下人放到一边去,杨端并没说什么,只要卓言接下她吩咐时只专于一事精于一事就好,况且不找些什么东西分散心思,卓言自己也不好受。

卓言正忙着临摹一幅山水画,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从前的那方棋盘倒还用着,上面摆着三十余枚棋子,杨端解开披袍放下,看着上面的棋形许久,待找出了关键便从棋篓里拿出一枚黑子,便放在某一星位上,又问她:“怎么突然想着要画画了,这画是姐姐送过来的?”

她答道:“今日外叔祖还有两位堂舅到府上做客,送了几幅画来,吃过午饭就匆匆走了。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几位舅舅也跟着到家里,同母亲说了会儿话,待了大约两个时辰吧,走前又留下了几幅画。”

至于为何要临摹,还是杨琥拉着她比谁先画完一幅画。

“哦。”

杨端掷下棋子,自己跟自己对上几个回合后萧凌便来传话,请二人去用膳。

杨成比寻常高兴,也比寻常多喝了不少酒,言语间说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工部许是要派下一件不小的工事,预备今年七月就要开工,郭览那儿似乎也拟定了一份名单,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杨成的名字恰在其列。

“只是还不晓得要造什么,莫非又要建一座宫殿?”

“兴许呢。来搭把手。”杨端朝卓言招招手,“这几日上朝也没听见工部说修渠道建堤坝等水利之外的工程,谁晓得他得了什么好消息却不肯和家里人说,但又耐不住这消息实在是抑制不住让人高兴,故而编来哄人的。”

卓言接过杨端递来的官袍,心中以为她要说衣服没洗干净,好在自己早早准备了说辞只等她发话责问,谁想杨端寻来剪子往袖口剪了一小截,卓言没忍住问她:“好端端的衣服你剪了它做什么?”

杨端示意她扯住一头,二人一同用力,袖口处立即横出一道又长又宽的沟壑。

卓言瞥到放在案上的针线,便松了手叹道:“真是可怜,辛苦你伺候这怪脾气的主子一遭,临死了还不能留个全尸。”

眼看杨端寻了针线缝补,卓言也不管她,找了诗集坐到她对面去,借她一点灯火看书,看得累了就歇息片刻喝一口茶,顺便瞧一瞧杨端缝了多少,只一眼就险些没忍住将水吐出来,堪堪止住咽下去了卓言才难以置信问她:“你、、你怎么缝成这样?白日里忙得累了?不如交给我,你去歇着吧。”

“缝成这样自有缘由,要缝丑一些还是要费不少心思。”

见她仍是不解,杨端又说自己不日就要去京郊军营核算军资,卓言想了想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没忍住多看一眼那丑东西。

约是子时,二人先后歇下,第二日杨端照常上朝,回了官署先去小郑那儿学一学方法,接着又听一遍朝贺宴的流程规矩,往后是随工部禁军亲自到麟德殿检查场地、物资与各方礼仪,等到了开宴这日,杨端甚至能闭着眼安然无恙走完整座宫殿。

杨端、白思贤与两位拾遗早早到了地方,两人负责协助引赞官核对官员身份,另外两人则协助吏部主事记录迟来官员的名字,再引导他们从侧门入内……

朱墙分翠楼,墨脊断青瓦。斜松庇林叶,融泥逼脆草。缓步落残雪,轻语飞老鸦。贺言过长江,献礼镇黄河。帝语定万辞,帝颜起千旋。言止则乐起,礼停则舞升。铜炉碎链音,人言撞鼓名。玉臂缠红绸,葱指截紫烟。云鬓摇玉簪,骨扇悬金丝。冷弦动冷酿,寒箫散寒饮。钟鼓越虎啸,丝竹胜龙吟。乐伶羡天神,舞姬惊仙娥。女官正仪礼,男官辅章程。朝臣谨官袍,外使随奇装。

雪还未完全融化,不合时宜的花卉摆放在各处增添春色,好在之后还能回到花房,否则真要死在这冷风里。

殿内因有地龙故而温暖如春夏交替时节,舞姬们也不必担心穿着舞衣会冻着身子。且是接待外使,歌舞安排也都依各国风俗,大多穿着也算严实,况且这场宴会也不单是为了看唱曲跳舞的,只要舞姿尚可也就没人在意。

觥筹交错间,宇文澜同西境使者问起端文境况,使者岂能不说好话,当然说他们处处恭敬时时关照甚至胜过可汗。宇文澜点了点头,面无悲喜,不知他满不满意这个回答。

萧彻萧晔二人看各国舞艺乐曲看得入神。听人说这两位是求了萧太后许久才获准随使团一路南行至京城,北境压根就没联姻的打算,倒是南边几个小国正有此意,只是还不知宇文澜的喜好,也不好挑人,这才没送人来。

离得近的人都低声交谈起来,徐璋与宇文泽挨得近,杨端、白思贤等人也能听到二人对话。徐璋一直乐呵呵地同宇文泽说笑,旁的人都习惯他几十年不改的嬉皮笑脸的模样,大都笑着奉承回去。宇文泽却不怎么搭理徐璋,或者说他谁也不搭理,只有几个兄弟才能让他多说几句话,余下时间里都在……吃点心。

陈王与陈王夫人魏嘉婉虽成婚不到一年,感情却十分深厚,二人闲暇时就爱一同到各家酒楼店铺里尝点心,偏偏先帝一道密旨召他回京,二人也都依京城的规矩,极少到王府外走动,魏嘉婉也整日闷在府里觉得没趣儿,宇文泽便拜托宁王夫人多带她出去走走。

待歌舞毕,舞姬歌姬散去,就到了赐礼的环节。由小内侍们捧着一份厚厚的礼单折子,将折子展开,孙内侍宣读赐礼明细。外邦使者多是领了瓷器茶叶,另一侧的大臣们多是受赏金银绸缎。

等孙内侍念完也到了晌午,杨端与白思贤各都轮过两回值。

御座上宇文澜先起身离开,其余人才可退场,这还不算完,四人需得看顾所有使臣,由禁军引导出皇城门,谁抢道了谁恶言恶语了谁推搡年老官员了……等等都得留意。

好容易到了第二日,四日仍要再去一趟麟德殿检查有无遗漏,好在这是工部与禁军的活儿,杨端几人也只是跟在一旁东说西扯。

谁知才进麟德殿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殿外西南角忽然闹起来,有哭有骂倒不像是在宫里,引得大部分禁军往西南边去,为首的威卫将军许冯源问道:“刘内侍,这小娃娃怎么了?何至于打成这样?”

刘内侍喘着气答道:“许大人?哎哟您是不知道,这小蹄子胆子大得很,竟敢偷食御膳!这不,让我发现了,正给他长一长记性呢!”

所谓御膳,便是皇帝赏赐的食物,这会儿说的应是昨日宴席上剩下来的点心,大多赏给了王公贵族与大臣,留在宫里的则由尚食局女官收回,之后也是送到各宫娘娘那儿去的。

底层杂役、宫女与太监,也能得些不错的米饭青菜,或许还有一点荤腥,勉强算是赏赐。

李拾遗没忍住问了一嘴:“不过是一点饭菜,刘大人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小心气坏了身子。”

“哼,要是偷拿寻常饭菜也就罢了,可他拿的是御酒!那得是娘娘王爷们才可享用的,却让这贱蹄子玷污了!”

小内侍趴在地上,原本还哭着,只是不知方才刘内侍打到了何处,他忽然就倒地不起,若非看后背尚在微弱起伏着,还当刘内侍直接在麟德殿内弄死了一条人命。

许将军着两名禁军将人抬走,几人才往外走出去没几步,白思贤立即叫住他们。杨端本还站在李、黄拾遗旁听几人说话,听到白思贤的声音便随众人目光看过去,白思贤指着小内侍身上某处,离得最近的刘内侍顺着指示从小内侍身上搜出一块碎布。

刘内侍惊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捧着颤抖的碎布跪向御座方向。

许将军眉头紧蹙,还不等他开口,刘内侍断断续续将话说出口:“真、真是——胆大妄为!胆大包天!你这兔崽子真是不要命了……”

刘内侍位居正五品下内给事,原本这小内侍偷吃几块点心,只消打他一顿,自己挨一通骂,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偏偏……从那个小内侍身上翻出一截碎龙袍出来,还让几个拾遗补阙看到了,若只是降职倒还好说,不过多费几年再爬上去就是,可要是和谋反扯上了关系,罢官流放也是极有可能的!他一个太监,在宫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故而没存下多少银钱,且宫外也没几个亲人,指不定还要遭人白眼。

想到这儿,他立即开口为自己辩解:“这、这小畜生刚到我手底下,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他他之前、之前是……是曹公公那儿的人!对,对!对了!是曹公公送他到我这儿来的!”

许将军接过刘内侍手中的碎布,又看一眼那不到十岁的小太监,抿了抿唇,向身边随从沉声道:“请孙内侍来一趟。”

白思贤睥睨这小内侍,随后将目光移向杨端几人。杨端本想避开他的视线,白思贤却直接叫住她:“杨补阙,辛苦你跑一趟,知会一声徐大人、陈大人与裴大人。”

两位拾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正要上前,白思贤连带着他们二人也吩咐下去,省得杨端还要多跑几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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