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言欢欢喜喜搂过杨端的手臂,笑道:“我和母亲又出去买了东西,还挑了一条大鱼,正在灶上煮着……”
“你找哪位杨大人?”
听见门仆的声音落下,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响起:“我找杨信杨大人。”
几人回头,瞧见一位年纪不大的小丫鬟在门口向门仆打听什么,见她们几人回头立即招了招手,等门仆将一件什么东西递回去,才敢跟着管家进来。看其打扮,应是宁王府上的人。
宁王?宁王与她杨家此前可是没有过任何交集,宁老王爷本人也未参与到立嫡一事中,应当是为了私事。
小丫鬟到众人面前各行一礼,甜甜一笑又问道:“哪位是杨信杨大人?”
杨端心中有疑,仍朝她颔首:“是我,你有何事?”
宁王妃办了一个什么赏花会,耀京城官眷前去赏花作诗,方家、邓家皆在其列,王妃却说少了一位,几番打听才知是杨府的千金,所以这小丫鬟是什么来送帖子的。
“宁王的帖子?”杨成忽然出声,“不是送过一回了?劳烦你跑一趟,早些回去复命吧。”
小丫鬟并不理他,只是笑道:“王妃担心出了什么纰漏,所以又让我再来送一回。帖子是一人一份,凭请帖才能入府赴宴。王妃特意叮嘱过了,要亲眼见杨大人收下,否则回去又要挨骂了。王妃说不必拘礼,只叫我带一份回帖就好。”
说着,她将帖子送到杨端手上。
下个月即二十四日后,宁王府,赏花宴。
请帖一共六份。
杨端看向杨成,他倒是十分自然地别过头错开目光,她又看向小丫鬟,道:“谢王爷王妃邀请。”
才带小丫鬟到厅堂等候,转身时见杨成已不在原地,等回到卓言身边时见她愤愤看向杨成的书房:“老爷也真是,这等事也干得出来,白白让别人看了个笑话!”
杨端随意应了一声,又看一眼门口懒懒散散的两个门仆,四五十的年纪,据说是杨成的同乡,刚到这儿时还十分勤恳,渐渐学会了酗酒嫖赌,但凡里外大小事都瞒着全府上下,只悄悄告诉杨成这个提拔他们的人,此刻两人正打着哈欠,又讨论着昨夜输了多少钱。
请帖一共六份,看来宁王妃做足了功夫,连带着将卓言也放了进去——对外宣称,卓言是自小寄养在杨家的远房亲戚,与“杨信”青梅竹马长大,二人情投意合,念及她是个孤女且年纪又小,故早些时候并未公布婚约,经杨氏夫妇商议再过个几年,卓言身体不长了的时候便将她送作“杨信”的房里人。
“大姐只与母亲亲近,回头让母亲去问问她,”杨端点了点请帖,“还特意等到我回府,不知到底是想请谁去。不过那孩子看着也不像是来刁难人的,应当只是叫咱们去充充场面。”
来不及换下官服,杨端先回书房备好回帖,再亲自交到小丫鬟手上,又悄悄向她打听赴宴者有何许人也,一番对比下来,杨家能在其列,实在是奇怪得很。
她扯了扯嘴角,倒不至于是为了密谋杀人。
“对了,明晚我就不回来吃饭,要是见黑了你们就先吃着,不必等我。”
“嗳。”卓言卸下钗环,扭头问她,“是要去谁家做客?”
“是,去崔侍郎家里,听说他病了,我们同为高大人门下,交情尚可,理应前去慰问一下,也能增进一点关系。”
“又病了?”
“嗯。”
卓言又扭回头去,道:“真是怪哉,听你说多少回了,按理他该是那种体弱多病的,可与他见过几回,我瞧着面色红润健壮得很,也不像底子不好,别是装病不想上值吧!”
杨端被她逗笑,回道:“你当他是马据同呢,两天晒网三天打鱼的,崔听可是勤勉出了名,他虽不是清河崔氏,不过是带了一个姓,可像祖上是河东裴氏的裴大人这等也不得不赞他一句。”
“马据同才比不上他呢,居然还不撤了他的官,听说方大人回京后那几桩大案子都交给他了,马据同也是整日闲得无事。在京城转了一圈都没哪个敢把自家女儿嫁他的,还巴巴凑上来惦记着大姐,真该哪天找人拿麻袋套住头狠狠打一顿,叫他清醒清醒!”
杨端笑而不答,垂头看手里的文书。
方家父子回京带来的案子,撤了底下不少的官,许多官职空出来,又没能及时补上,有些要务居然也能流到她手里,偏偏又比她预料的要多得多,加上皇帝近来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又一座如山的公务一下子压到她肩上。
种种迹象看来,皇帝心里是偏向睿王的,李崇光临阵倒戈也情有可原,他与代王数年的情分说舍弃就舍弃,难怪也能心甘情愿送走柳昭昭来向睿王示好。
“卓言。”
“怎么了?”
“改日你得空了,去打听一下睿王府的——一位新来的侍妾。”
“行。”卓言梳着头发,似乎觉得这是件轻松的事,看起来怡然自得,“她叫什么。”
“柳昭昭。”
“我记下——谁,柳昭昭?”卓言被惊得卡住,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一顿,梳子险些从手里掉出去,“她、她不是李将军的——人么?”
杨端将今日得知的新闻细细说与她听,卓言听得一愣又一愣,到最后不觉落下泪来:“真是可怜人,倘若她再像崔大人一样身子弱,那真是苦到极处了。”
二人又说了许多话,终是卓言见夜色已深,催促她早些歇下:“要是再这么熬下去伤了元气,过几日月事来了你又该难受,自己折腾出来的,那时我可不会给你捂肚子。”
“那就劳烦你多给我熬些艾草鸡蛋汤。”
磨了许多天,她虽然能每日精神振奋去上朝当值,眼底的乌青是怎么也盖不住。
明日还要腾出空来去崔府做客,只好今夜多忙一些。次日依旧早起,出门时还带上两个小厮替她般文书,到宫门前又与方省打了个照面,二人同顶着黑眼圈互相寒暄几句,不敢有任何抱怨。
代王不在,睿王愈发主动,底下一片热闹,皇帝依旧愁眉不展,目光不时望向原来的那个位置。
睿王官场上如日中天,情场上春风得意,与杨、方二人形成巨大反差。退朝后皇帝召几位大臣去两仪殿议事,杨端官阶小小,也不能进去一探究竟,老实呆在东台干活,省得又一座大山压过来时她喘不过气。
虽如此,她又不希望来新人,至少也不是在这关键的时候。
斜阳日暮,映得殿内金光满室,鼓声响起,荡得窗前日光起了一圈圈涟漪。
杨端特让车夫送杨成先回去,自己带着一个小厮前往崔府。
重臣能臣如裴表、高玄感,或受皇帝照拂宠爱如沈叔瑾、方清,又或是官阶不高但家财万贯一类,府邸离皇城最近。像杨端这种既非重臣又不受宠、官阶低且没钱的只能选在宫城边边角角上置办宅邸,不清净也不方便。
在她或大多数人眼里,崔听应该是同兼前二者,就算性情是孤僻了些,按理也会挑个中规中矩的地方住下。但还是要念及他的性子,会在这样的地方……也并不奇怪。
街道上行人并不多。
居住的人少,多是老人小孩,没见多少青壮男女,小摊贩也没见几个,不说置办难磨损的器物,就说平日饮食都得绕好几条街才能买到,十分不便。
高、裴二人曾去崔听家中做客,见其陈设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私下欠债无数,又说要出钱给他置办一座稍大点的宅子,可以不奢华,但至少要便利些,崔听都一一回绝。
此前杨端也听说过他的节俭,如今亲眼见了也还是被惊到。
二人寻到一条更偏僻的巷子,弯弯绕绕几圈才找到进去的门。里头似在交谈什么,隐约听到笑声。
杨端敲门静候,接连几声渐渐清晰的“来了”响起,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开门时还在往围裙上擦手。
“两位大人是——”
杨端向她作揖,妇人连忙摆手:“大人真是折煞我了!”
“我听说崔大人病了,特来看望。”一边说着,一边让小厮递上药。
妇人又连连拒绝,好半天才伸手接下,让二人进去。
“是来找小崔的。”
随着她的声音往里,杨端看清院内景象。
两屋两墙围小院,老榆小井占一方,木架横放,多是晒着菜干,旁边支起一个棚子供人遮荫纳凉。三个夫人在棚下,一个炒菜一个择菜叶,还有一个看着年事已高,就只卧在椅子上摇扇,旁的两人才是一面聊天一面干活。
这位老人家应是抚养崔听长大成人的婆婆,据崔听平日称呼,她姓王,不知名,至于另外两位,不知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