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陛下病情难得好转,偏偏又闻睿王噩耗,贵妃也跟着一病不起。
因睿王坠马一事,陛下免去他的每日朝见,又派内侍连带着贵妃那份送了好些东西到睿王府与裴府。好在睿王的伤并不严重,修养一两个月也能见好。
这倒不算要紧的事:陛下另降圣旨,大意是皇帝龙体抱恙,安排高、裴与皇后兄长中书令林疑以及另外几个人作顾命大臣暂理国政。
偏偏还有一事,让睿王伤好后代为监国,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连杨成都有些按耐不住想站一回睿王,杨端适时拦下,半开玩笑半劝阻道:“咱家现在顶破天也不过八品小官,要是走错一步,弄死杨家就跟你那时丢筷子一样简单。陛下还未降明旨,况且,即便不比睿王聪慧受宠,代王依旧是皇后之子,在众皇子中年纪最长,若是立贵妃之子,还是有那一帮老臣拦着,您就别凑这热闹了。父亲莫不是舍不得那方镇纸?”
“那破兔子你想要拿去就是。”
杨端觉得奇怪,见他笑得开心便问:“父亲不是还爱不释手么,如今有不当回事儿了?”
杨成哼笑两声,慢慢道来:“为父早换了一件,还是绿松石的,是宋家那小子送来的。”
“宋家……是宋二么。”
“不,是宋老大。”
杨端猛不防被一口饭噎住,待汤水下肚稍作平息,故作镇定问道:“他何时来的?”
卓言答道:“午后叫宋府的小厮送来的,过后宋二少爷的人也跟着上门来了。一前一后的,不知道的还当是两家人呢。”
杨端点头,应道:“改日你同母亲一起去置办点东西,封好叫人送到宋府,每样都备上两份。礼尚往来。”
卓言一一记下,杨夫人并未答话,自杨端回到家开始就一直静默着,她看向杨夫人,火光中透出她眼中的疲惫。
“方才我就想问了……”杨端看杨夫人身子一震,只好改了话,指了指两处空着的位置,“不是说大姐回来了么,怎么不见她来吃饭,还有杨琥呢?”
杨夫人正要答话,却被杨成抢了先:“你妹妹闹着要买猫。定是方家那丫头撺掇的,回头你说她几回,断了这念想。”
“不就是只猫么,”杨端笑道,“父亲舍不得花钱?到时杨琥非得把您书房拆了。”
“她敢?”杨成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热汤也跟着吓一跳,溅出去不少,他依然喋喋不休,“这丫头真是反了天了,跟她姐姐出去和那帮人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是谁生养的,这姐妹俩一个脾气。养猫?不吉利的东西,养来做什么?”
养猫不吉利?
“这是什……”杨夫人冲她摇头,见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默声叹气又继续垂头吃饭,还不忘给杨成碗里添菜,杨端只好改口,“唔,那大姐呢?”
见杨成又要发脾气,卓言及时插话:“她身子不适,回房歇息了。”
看他脸色不佳,想是父女俩又吵起来了,杨端不再多问,加快速度扒饭,就要见碗底时杨夫人忽然叫住她:“前些日子我和卓言去买了几匹料子,叫人裁了做成衣裳,正在我房里放着,吃完饭你拿了去试试。”
又有卓言在一旁冲她挤眉弄眼,杨端便应下,杨夫人继续打圆场:“咱们家里每个人都有,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两个小丫头。明天让你见见你父亲身上那件,我和卓言挑了许久,算是那些料子里最好的。”
杨成笑着说几句客套话,走前抹嘴又朝杨端吩咐:“得空时你也去劝劝你大姐。”
“劝她?”杨端看向母亲。
卓言轻轻推她的手肘,低声提示:“老爷要给大小姐议亲,大小姐不允,老爷才不许大小姐一起用饭的。”
杨嬗性子倔,杨夫人心疼自会派人送饭,况且还有邓家可去,不让吃饭大约是杨成唯一能想到折腾她的法子,而这大约是与杨成幼时的经历有关:贫苦人家或是普通人家吓唬威胁孩子的办法大抵一致,凭一口饭牢牢捏住命脉,往上是垒起的钱财权势,往下是渗出的一点口粮布衣。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怎能断在他身上。
等他走了,屋里人才活起来。杨端留心刘婵的神情,忽然记起她连着数日都精神不振,只是自己忙于政务所以疏漏了。杨夫人待她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卓言也不曾提起这几日家中发生的事,杨嬗与她有一层流言的隔阂,杨琥年纪小且又让杨嬗方睦等送到学堂去更是不知家中情况。
“父亲准备让大姐……与谁家定亲?”
杨夫人蹙眉,显然不满意这个人选,依旧耐心答她的话:“你马伯伯家的,那个老大,叫马——马什么来着?”
“马据同,他不是已经娶妻了?七年前。那会儿咱家还一起去喝喜酒了,那位夫人还生了两个孩子,我记着满月酒、周岁宴也都吃过了不是?怎么父亲记性不好?”
“就是周岁宴之后,又过了大概是四个月还是五个月,和离了,那位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与他们马家老死不相往来。依我看,必是他品行不好。你马伯伯嫌这事儿丢人,也就按下没说,不过你父亲和他交情深,知道了这事儿,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就只跟几个亲戚说了。你们那会儿年纪又小,就没和你们说罢了。这两年不是他们父子二人接连升官么,你父亲就寻思着把你大姐嫁过去,说是仕途上于你有益。”
杨端冷笑一声:“他与马伯伯交情那样深,但凡得空就往他家走,马家三个孩子,就不说相貌了,什么德行连我都知道,父亲还会糊涂么,旁的人对马据同都是避而远之,大姐可是他亲生女儿,就这么上赶着把她往火坑里推。什么于仕途有益,不过是借着这个幌子收拾看不顺眼的人罢了。”
几人也都吃完,卓言叫人来收拾,提一盏灯跟在她们二人身旁,杨端顺势接过,三人在游廊里缓步而行。
天上几点孤星明灭不定,只有月光皎皎如白日,寒光杀在瓦片上,似刀剑交锋,地下相安无事,除却泉声潺潺与虫鸣嘶嘶,隐在其间的轻言喃喃。
杨端解下外套披到杨夫人身上,见四下无人了才问她:“母亲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杨夫人瞥一眼卓言,杨端会意,复又道:“无妨,卓言是我的人,母亲待她就如待我。”
刘婵点点头,酝酿许久才开口:“之前你不是交给我一幅画么?”
杨端以为会是她自己的事,小小惊讶过后点了点头,问道:“记得,莫不是有消息了?外祖父真是能耐。”
谁料刘婵面露难色摇头,又低低叹气似有无奈,见杨端脸上疑惑便继续说下去:“你交给我那幅画之后,我就叫人送到你外祖府上,问过才知你外祖从前在西境做生意时与一位老先生结拜为兄弟,至今交情不减。恰好他底下有不少人手,就摹了画叫人四处打探消息,可才没过几日一个小厮死在了林子里,要不是几个打猎的大叔发现了他的尸身……老先生起了疑心,于是吩咐手下的隐秘行事,以防万一,每回都只派出两三人,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杨端微微蹙眉:“都死了。”
她点头:“且据老先生查过,后面那几人死状一个比一个凄惨,不是一般的刀伤,老先生于是派人送信回来,你外祖也改了主意叫他及时收手,这事就算完了。”
“这样也好。”杨端细细思忖一番,挂上浅笑,“还是外祖考虑得周全,这事就暂时搁置,免得惹来祸事。那画呢?”
“已叫人烧了。”
“那就好。”借着灯光,杨端又一次看清她脸上的倦意,二人站得近,此刻看得也越发清晰,便问,“母亲没有别的要说了?”
杨夫人微怔,眸中星点闪烁,含糊其词笑道:“有,当然有。既是叫你来拿衣服,怎会让你空手回去。卓言,你去把衣服拿来,就放在桌上。”
杨端静静看着她,等卓言抱着一只箱笼出来,见两人都看着自己,登时疑惑看向杨端:“怎、怎么了?”
“没什么。”杨端笑着向杨夫人,“夜已深,母亲早些歇息。”
月光透过开着的窗子照进屋里来,半室清辉。前不久才换上的纱幔,卓言放下床幔,听见杨端喊了她一声。
她看着纱幔拢在一处的褶子发呆,等卓言回到被子里躺在身旁,杨端才收回思绪,问道:“母亲这几日怎么了。”
卓言“唔”了一声,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做什么,等杨端那道锐利的视线投来时她才含糊开口:“也许是前几日的事吧。”
八天前,杨端散值后原本是要和杨成一道回府,却因近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叫人拉去凑热闹。所以马车只接到了杨成,不,更为确切地说,是只看到了杨成,以及马才振——马据同的父亲,说是要一同走回去,杨成便遣了马夫先回府,单留下两个小厮在身边跟着。
因说杨端不在,二人的谈话也就无所顾忌起来,且论她不在的缘由,马才振自然扯到了那件案子:数日前在崔听府邸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倒是与崔听无关,不过为了查清案情,姚荣仍召崔听与邻家阿婆前去问话,结果自然是没问到什么,连带着附近的百姓也不知那死者姓甚名谁。
借此马才振顺势往杨家身上扯,一点一点表露出自己的目的。
卓言后来悄悄问过,据那两个小厮说,案子一事是马据同告知马才振的,自然要说到马据同身上,自他升任大理评事以来,还是一回处理命案。
“据同近来也有长进,”小厮模仿马才振的模样,笑盈盈道,“姚大人也常夸他——性情中人,率性而为全不似官场那等。”
偏这几位没听出什么来。
说到这儿,小厮没忍住笑,要不是卓言在一旁等着,他们俩只怕还要笑上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