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盎语重心长,“这朝廷上的战场,不需要匹夫之勇,唇枪舌战,方能框住今朝天下。
“你看看这李卿暮,说他以武定国,如今倒也玩起政治了。”
李卿野抬手,就着烛火点燃了信,火苗在他眼里跳跃着,“我真是小瞧这个弟弟了呢……”
而骊山这边也是兵荒马乱。
裴敬秋原本以为,楚越和李卿暮先后到了骊山,就不需要他再操心春狩的事,再不济还能背地里使唤将离,谁知他没能偷得清闲,反而比之前更忙了。
李卿暮、楚越、将离先后受伤,且都是重伤,大夫强烈要求二十天内不得下床。之前李卿暮折腾一番,大夫还算温顺,直到他死活不卧床,偏要守在楚越身边,惹得大夫动怒,“伤口深到肌理,卧床静修至少一月,即便是抬手、翻身,都有可能撕裂伤口,引发二次出血,轻则头晕昏迷,重则淤血攻心,神仙难救!还赶策马狂奔……这山野间有数年打猎经验的猎户都不敢这么干!更何况你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子!
“若是不听老夫医嘱,就是哭求,老夫也绝不看诊第二次!”
乡野大夫,见惯了重病重伤的,但第一次见这么不听话的,即便知道这人身份尊贵,但医者仁心,也忍不住训斥了一顿。
于是茅屋中间拉了个半透明的幕帘,另一边躺着李卿暮。
他已将骊山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写进了密函,并请求朝廷派个帮手过来。
至于李辽怎么解读,便不关他的事了。
一晃便过了半个月。半个月里,裴敬秋几乎没露面,在营地忙的昏头乱窜,裴永夜被迫担起了责。
经上次裴敬秋一顿恐吓后,陈果处处躲着他,做事懒懒散散,说话夹枪带棍,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处处讥讽这个新晋小侯爷。
裴敬秋也不惯他,隐晦地在校场里传,说朝廷正在查骊山这件事的真相,皇子“微服私访”,却受了重伤,怀疑是某位大人趁着山高皇帝远暗害,把陈果吓得半死,足足发了三天高烧,烧退后老老实实地巡马。
这日天晴,第一缕阳光透过纱窗打在楚越脸上,痛感比意识快一步回笼。
他呼吸粗重,针扎一般细密的痛漫在四肢百骸,睫毛颤了颤,终于醒来。
正巧王亦守在他身边,轻轻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
这段时间他和他娘轮番照顾两人,楚越还好,安安静静地躺着,倒是李卿暮,一旦有人靠近,就跟诈尸一样突然睁开眼,凶狠地盯着对方,过一会儿又慢慢地睡过去。
三番四次后,王母说什么也不敢动他了,更何况他还有个皇子的身份。
见楚越醒了,王母用小勺舀着温水送进他嘴里,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王亦站在一旁,“你不要说话,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
他拄着拐往前挪了半步,“六殿下就在隔壁躺着,箭伤不易痊愈,他看起来比你严重的多。那个裴侯爷隔三差五的过来,我……”
“是阿楚醒了吗?”帘后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楚越转动眼珠,看到幕帘后有人似乎想伸长胳膊拽开。
王母手快,一把拂开幕帘,两张苍白的脸对视上。
她随手捡了个草绳,将帘子挂起来。
王亦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转,“娘,我们出去吧,灶上的药估计要煎好了。”
门轻轻关上后,李卿暮率先说话,“你昏迷十七天了。”
楚越眼睛眨的很慢,不时地看他两眼。听他继续说,“营地没什么要紧事发生,裴敬秋还是很靠谱的。这段时间,将离吩咐我们的人去查了两件事:
“第一,栈桥外有条暗道,派人下去时暗道那边已经被炸毁了,不过方向是北境十三城。我怀疑太子想来骊山巡马,可能就是因为这条暗道。
“第二,北境城中内奸的事。景瑞王已经接手了兵部,从他那里拿到了十三城主要将领的名单,除了那个赵铭,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十三城沦陷后,这个赵铭就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
李卿暮皱着眉,似乎全然忘记了肩膀的伤痛。
楚越看了眼他的伤,出口的声音沙哑,“你的胳膊,还好吗?”
“无事,在战场上,这伤算是好治的了。”
楚越昏迷了很久,看似睡了很长的时间,实则还是疲惫的很,“殿下,你曾说,会把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杀掉,这话还作数吗?”
李卿暮一怔,扭过头看他,楚越闭着眼睛,薄薄的一片。这段时间的卧床,脸颊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肉又没了,脖颈处的青筋无需用力都清晰可见,整个人像是风能吹散的沙画。
“如果我说,我要你帮我杀了太子呢?亦或是说,若是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太子,你会阻拦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