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执鹿刀的阴兵——高祖皇帝,随暖雾消失之前说出的那句话,仇图南于心间辗转良久,终于懂了。
他自儿时即长在宸王身边,虽不识得,却听她说过西戎古语,听得懂一些。
高祖皇帝说的是:“繁华转瞬成灰烬,何必执着?吾且去,谢汝救吾。”
“公主毁掉了传国玉玺,以血为祭,高祖皇帝和那些亲卫们由是魂归轮回。”
宇文靖将御案上空白的玺印掷在御台之上,白玉应声而碎,“他们得救了、入轮回了,那鹿鸣呢,我呢?你可知,凡被鹿刀刺伤之人,必死!”他吼了出来,恨不能杀掉跪在阶下的仇图南——他缘何不阻止容鹿鸣?
若容鹿真的死了,自己要这皇位还有什么意思?
仇图南默然不语,他先前并不知那是鹿刀。
那时他扶着容鹿鸣一步一步走出祖陵,按照她的吩咐,指挥胡城军和银甲军穿上那些阴兵留下的铠甲,并覆面,以白粉描画,涂出骷髅的样子。
她就坐在一旁的香樟树下,嗅着枝叶间散下的冷香,笑着指挥他们涂抹,不时还评论一句“像”或者“不像”。
仇图南又给她裹了一件狐裘,这才发现,她左手的伤口依旧在流血,鲜血坠在雪地上,冶艳地蜿蜒。
她犹似浑然不觉,饶有兴致地看着士兵们装扮。
“公主!”仇图南慌了,“您的伤,属下先带您出去!”他帮容鹿鸣将伤口紧紧束住,血却完全没有止住的迹象。
“现在不能走,我们还要一起演出戏呢,忘了?”
“公主,您的伤口有异,我们必须走。何必相助,宇文靖有他自己的造化。”
容鹿鸣摇头,“我在于阗京中已有布置,以阴兵入京夺位,可免除许多杀戮。西戎,不能再乱了。”
“可是……”
容鹿鸣抽出刚刚划伤了自己的刀——得自高祖皇帝的那把刀,月色中,闪着奇异的光。
“这就是鹿刀”,她平静地说。
“公主——”仇图南惊得话难成声,“您可知,若被鹿刀划伤,无药可医!”
“知道啊”,她竟还笑得出来,“将祖陵的禁咒解了,皇权归于王室,史巫至此不再过问国事,朝局当稳。我少活个几年,无妨的”,她说得轻巧,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却是句句属实。
“公主,值得吗?”
容鹿鸣没回答他,“来,搭把手”,她借着仇图南的手,换了根布条包扎伤口。
不远处的士兵们已然装扮妥当,整肃列队。
“该走了”,容鹿鸣说。
仇图南忠实地跟在她身后。
“今在此,与仇大哥作别,往日种种,谢过大哥”,迈出最后一道树影前,容鹿鸣停住脚步,回头向仇图南道别,以左手击右肩,行了个容家军军礼。
每个容家军左手指间都有一道雕青细字——“家国在肩”,容鹿鸣也不例外。
每一次行军礼,都是在将此言默颂。
静了片刻,仇图南还了一礼,说:“公主,保重。”他意识到,所有劝说皆无益,公主有她的使命。
而作为西戎曾经的统帅,他也有自己必须奔赴的战场。
“保重。”
“若得活,愿再会。”
容鹿鸣微笑着颔首,然后踏入月色中,率领着这些“阴兵”朝山腰走去。
山中香樟繁茂,透过枝叶间隙,可见宇文靖率领银甲军朝这个方向奔来。
不久后,仇图南与他的公主分别,生死杳然,不知此生还可再见?
桂王府的秘密地库被打开了,萧正昀这二年间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可攒了不少好东西。
容小虎带着几个人于其间盘点入册,这些可都是萧正昀的罪证。
面前一个秘色瓷酒坛引起了他的注意,虽是密封的,却有隐隐的酒香与药香传来。
容小虎凑近了闻,认出了这药香,立即抱起酒坛往外走。
他与容鹿鸣一道长大,起初是她的书童,后来是她的近卫、副将。当年容鹿鸣去军械坊学打铁都捎着他一起,儿时学医更是没落下他。
虽说容小虎于学医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可辨识一些珍贵药材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坛不是普通的药酒,其中的数种药材,如今已是鲜见于世。不仅可以强身健体,更有止痛之奇效。
此药酒,刚好可以送给自家少将军。
寝殿、书斋、花园,皆没有容鹿鸣的踪迹。容小虎问侍女,侍女们也不知,一时众人都有些慌乱。
别说容小虎,有时连萧正则都找不到她。
桂城本是萧郡主的汤沐邑,萧郡主向来将容鹿鸣视为己出。儿时她们娘俩曾来桂城小住。萧郡主也颇通机关之道,母女俩可着劲地玩儿,不知在这桂王府里造了多少机关。
因此,她在这桂王府里走走,萧正则倒还不大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