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是叫容小虎找到了,容鹿鸣正呆在花园一角那不起眼的偏殿里,坐在书案前写、画着什么。
“少将军。”
“嗯”,容鹿鸣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接着画。
“您这是在做什么?”容小虎将酒坛放到小几上,走到容鹿鸣身侧,“您画的这舆图,可是桂城到雍城的?”
“对,我发现一条更便捷的路。”
“不是要和谈了吗,您还画这做什么?”
“即便宇文靖同意和谈,万一他手下那几个悍臣跳出来反对……咱们还是提前防备的好。”
“属下可不信,少将军在西戎朝中会全无安排。”
“是有一些”,容鹿鸣淡然一笑。宸王旧臣都已洗去冤屈,重立朝堂。他们本就颇负人望,现下都算是宇文靖新朝的股肱之臣。
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有些事,总要早做打算。
裹住左手伤口的纱布又被鲜血浸透,险些沾湿她正画着的舆图。
她连忙抬起手,熟练地自袖中抽出一卷纱布,重新给自己包扎。
容小虎帮她将纱布系紧,“少将军,疼吗?”
顿了顿,容鹿鸣竟笑了,“不疼。”
容小虎看着她——见她面色苍白,嘴唇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她在拼力忍痛,不想叫旁人看出她正饱受折磨。
“别画了,回去休息吧。”不待她回应,容小虎已动手给她收拾书案。
“小虎”,容鹿鸣按住他的手,“一味地友善没有意义。若形势有变,需有武力威慑,方才能得来和平。顺着这条路,带着轻骑兵,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雍城。”
即便到了此境,他的少将军仍在思虑国事。眼眶发热,容小虎垂下视线,把悲伤敛去。
时光静静。容鹿鸣执起笔接着画。
她的呼吸时轻时重,偶尔实在忍不住,会自嘴角溢出一两声痛哼。
除此以外,她看上去仍是那个冷静从容的少将军。
容小虎心疼了,“少将军,这里没烧地龙,属下扶您回书斋或寝殿再画,可好?”
容鹿鸣摇头,因为忍痛,她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容小虎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常于野外行军,他知道,狼王一旦受了致命伤,会自己躲起来默默死去,不令狼群看见。
少将军的行为何其相似?
刻意避开萧正则,容鹿鸣自顾自地,有时确实是在揣摩生死。蚀骨的痛消磨着她,死或不死是未知。
儿时以为被迫远离阿娘、阿耶是痛楚。后来随兄长一起,见到了战场上的拼杀生死,才知那些原来都不算痛。
师父陆徐曾有一言:“除却肢体上的苦痛,其余痛楚皆为虚妄。”
后来,容鹿鸣深以为然。
她从前看淡生死,不觉有什么。对死的坦然中还暗藏一丝逃避:她曾经难以面对自己的身世,亲父弑母之仇,生母的冤屈……她的国不止是晋国,还有西戎。甚而无从推拒,她是宸王独女,西戎嫡出的月鹿公主——在西戎无数的话本子中,月鹿公主终有一日会还朝,力挽狂澜。
终于行到了今日,许多事都已尘埃落定。她都不知自己如何竟能咬着牙,一路走下来。
生母宸王的冤屈洗清了,晋国与西戎即将重盟,还有贺穆驰守在这里……日后西境必然安定,互市再开,边境富足。
思及此,她心底稍稍松懈,左手伤口疼得愈狠。
不,还有许多事尚未完成……南境还不甚安稳,朝中世家势大,难以节制,阿耶与先帝的计划还未得成行……
若于战场上马革裹尸也就罢了,若是死在此地,她不甘心。
除此之外,还有些牵念在她心间,不知当如何应对。若自己死了,她真怕萧正则会做出什么疯事。又遗憾丛生,想自己怕是不能继续同他苦甘与共。
终于完成这幅舆图,中间又因被血浸透,换了两次纱布。
容鹿鸣将舆图卷好,递给容小虎,“收着,需要时交给陛下。”
容小虎不接,“少将军何不亲手交给陛下?”
容鹿鸣只是笑,不说话。而后看见小几上的酒坛,方知一直拢在自己鼻端的药香、酒香来自何处。
“怎么,小虎,你这是想灌醉我吗?”她刻意做出品鉴酒香的样子。
“这是属下自三王地库里发现的,内里泡酒的药材十分稀有,可以止痛。”
“小虎,不错呀。要是师父知道你于医道上有如此进步,当抚掌大笑。”她的语调是轻快的,只是声音细弱。
“那属下给少将军盛酒。”容小虎自悲伤中挤出一个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