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正晞领命而去,心中不禁思量:“他们容家人还真是如此,落一子,已思三步之外。”
有件事,萧正则未同任何人说起,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对:若扣押容鹿鸣的真是宇文奕,直接杀掉岂不干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趁众人皆不知其为月鹿公主时,动手最为恰当,若风声走漏,皇位哪还有他宇文奕的份?
勿言血脉亲情,西戎朝中,夫杀妻、子弑父者,还少吗?
又或者,宇文奕尚未得到他想要的。
雪停了。片片茫白现出消融的迹象。
走出桂王府的书斋,往纵深处走,有一个不大的园子,栽了数棵白梅。
萧正则折了一支,回去插瓶。第二日,又来折了一支。
特意寻了个梅子青的花瓶,釉底的开片也清润。梅枝都叫他修出错落,立于明窗之下,真如一处小景。
旁人看来,他萧正则可真是意态消闲。
见他笃定地按兵不动,林如柏更急了。
急也没用,萧正则不见他。
林如柏是真担心容鹿鸣有个万一,不谈个人恩怨,朝中现下还真不能少了她。
“什么帝后情深,皇室哪里有真情?”他冷笑,心说,二十日期限将至,若后日情境依旧若此,他就孤身去寻贺穆驰,先杀到西戎边境,以此震慑。
毕竟,因为个女子开战,不值得的吧。可那女子不是旁人,而是容鹿鸣,他一时又不能十分肯定了。
念着此事,他不觉分心。
这一分心,方才发觉,这几天里,萧正则身边少了一个人——九王萧正晞去了哪里?
这样想着,林如柏走出府门,顺着南北向的开阔大街往南走。
长街犹覆残雪。街心的车辙痕里,雪水汇成了细流,汩汩地,脉脉地,映着灰蓝的天光。
青瓦檐角,冰凌渐次消融。叫卖声在清冽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卖热浆的担子冒着白汽,与雪地上的寒气纠缠着,氤氲成一片迷离的雾。
鼻端浮动着一股极好闻的味道——雪的清冽,泥土的腥甜,还有隐隐约约的梅香,不知是从哪个深宅大院里逸出来的,若有若无。
簇新的皮靴被泥沾污。林如柏很少有机会,独自一人立于街市。
他买了一碗热浆饮着,驱寒,望着眼前平静庸常的街道。不论政局如何波谲云诡,百姓的酸甜苦辣皆如斯。
他心里突然懂了,容鹿鸣的不争背后,其实肩负了什么——
她愿无名、不居,却拼尽全力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着,混入人群之中,有些忘了原本出来要做什么。
望了望日头,天边郁积的云舒卷开来,艳阳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春日不远了吧?
这一刻,他坠入了容鹿鸣言说过的世界。
以手遮眼,林如柏瞧见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
见到自己,那人一瞬地想躲,发觉躲不掉,这才含了笑,迎上来。
他寻常见那人,是纨绔惯了的。常是不束冠,只松挽半束墨发,一支墨玉簪随性绾起,鬓发微垂。诸色的广袖袍倒都是蜀锦织金的,暗绣流云瑞雀、四爪蟠龙纹。
既在规矩之内,又在规矩之外。
这会儿见着他,裹一方青灰皂色幞头,只一根乌木短簪固定。身着茶褐交领窄袖棉袍,素净无繁纹,袖口裁得利落,腰间系粗布素绦,挂着靛蓝绣纹钱袋与小小锦囊。
边走还在边吃着什么,待走近了看,原来是在吃青皮的萝卜,咬得“咔嚓”响……
林如柏忘了自己本想说的话,算了,他想,毕竟是九王爷,先行礼吧。
萧正晞用没拿萝卜的那只手按住他抬起的手臂,“不必多礼,这会儿,本王就是个商人。”
“商人?”林如柏不禁多打量他两眼,别说,还真像。
“吃吗?”萧正晞将啃了一半的萝卜杵到他面前,吧唧着嘴问。
“……谢过九王爷,臣就不了吧。”
“别客气,可好吃了,正宗的雍城青皮萝卜。哦——林侍郎怕不是嫌弃本王咬过,来,那你从这头咬。”
“谢过王爷好意,真……真不用。”
“哦”,萧正晞“咔嚓咔嚓”把剩下的萝卜啃完,拍拍手,两手一袖,“走了。”
“王爷留步”,林如柏低声道,“敢问王爷这西戎的青皮萝卜,何处得来的?”
“这个呀”,萧正晞转向他,左右望望,显出很神秘的样子,说到:“本王同西戎做点菜蔬生意,挣些散碎银子罢了。”
“……堂堂一个王爷”,林如柏心说。
“本王观林卿这表情,不太对呐。虽说士农工商,可若没有吾等商人,你可知这桂城的农户们要少挣多少银两?”
这点掌故,林如柏还是知晓的。
桂城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萧郡主极爱桂花,因此地适宜桂树生长,先帝下旨:城中遍植桂树,这才有了“桂城”之名。
先帝将此城赐予萧郡主。据说,萧郡主出嫁前,常来这里小住。婚后,也曾带两个孩子来过数次。
萧郡主不是个普通的皇室女子。她精通《齐民要术》,于农学方面颇有建树。又心怀百姓,将诸多耕种之术绘成图画,编成打油诗,于街头巷尾传播。
她将嫁容止那年,桂城已可于冬日之时种出新鲜菜蔬,除却进贡京城外,也与西戎贸易。农户们所得银两颇丰。
桂城之中,有一地藏菩萨庙,香火不绝,听说,菩萨的脸便是照着萧郡主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