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的手镣脚镣依旧紧紧扣着,怕是不久就会被御笔朱批划去名字,身首异处。
那几个一同审案的大员朝他行过礼,松松落落地早早走了。
萧正则没走,那种无力感扯住了他手脚。虽为静妃养子,虽贵为皇子,有些事,他现下依然无法做到,朝局错综复杂,他被死死扯住了,竟不能奋起辨黑白——那样会牵累更多人,只能尽己所能,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已历经数回生死,他深恨自己,恨自己还不够强大。
“砰!”
他一惊,何处巨响,竟传到这审讯室来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侍立一旁的小厮。
“回七皇子的话,快戌时了。”
萧正则皱眉,“不是已宵禁了吗?”
“七皇子,今日是上元节。”
上元灯会,热闹非凡,接连三日,宵禁亦解。
今夜宫中有宫宴,他可以去。
可他不想去。心里有处隐隐疼着,他想起故去的阿娘,想到牢中即将枉死的人。
“退下吧”,他对那立着的小厮说,“回去同家人一道好好过个节。”
那小厮领了他的赏,恩谢着退下了。
萧正则于自己的寂静之中又坐了会,方才起身,灭了烛,走出地穴一般的审讯室。
大理寺外,是两重天地。
漫天的花灯、烟火、欢笑像急浪一般扑打过来,令他有些晕眩,就立在那,打量面前这个突然陌生的世界,无所适从。
“阿则。”有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他,余音带着点儿暖意,扯住了他。
是他心里正想着的人。
他心里虽想她想得狠,此刻却并不想见她。
既怕自己心里的委屈抑不住涌出来,又怕被她瞧出自己颓丧。
总希望自己在她眼里,是个伟岸可靠的儿郎。
“师父怎么过来了?”他还有些愣愣的,没意识到自己立着没动,就那样望着容鹿鸣走过来。
“刚从博雅斋过来,路过这里,瞧见你。”知道今晚他不会去宫宴,她也没去。
她是特意过来寻他的,但并不说破。
他想起下午美盼送了匣松仁乳酥来。他心里不好受,没顾上吃。
外人道他如何冷酷无情,少有人知他心有慈悲,只是藏得很深。
容鹿鸣但见的慈悲。
他怔怔地看着容鹿鸣,不说话,烟火声、叫卖声、笑闹声一下子远了。
见她一袭缭绫的霜色圆领襕袍,若负着一身月华。
心里乱乱的,他拣不出语言来,就默默看着她。
“你怎么了?”容鹿鸣问他。
“没事。”他答,以为京中诸事烦扰,她转身会走。想她留下来,又不知该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见他神色有异,容鹿鸣又问。
“没事”,他轻轻摇头,“师父何故这样问?”
容鹿鸣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知怎样安慰你。”
萧正则笑了,他尚不知自己笑了。
“那,师父陪我走一走,可好?”
“好。”
美盼与昙现皆叫他们遣回去了。也是,以他二人的身手,还真没人能伤得了他们。
就顺着人流往前走。
热闹。
街头巷尾都挂着灯。灯是各式各样的,有像花儿,有像星子。
远远看去,忽然亮起这么一大片,而其余的地方,依旧是黑黢黢的。
那灯里头,有走马灯,画着经变故事里的人物,一圈一圈地转,可总也追不上,徒劳而已。
又见着琉璃灯,薄薄的,吹弹得破的样子,透出的光润润的,像一汪凉水。
人多得走不动道。车马穿行而过,一路都是寂寂的香。
耳朵里是各种声响。有卖吃食的吆喝声,有笛声,有风声,尾音都拖得很长。
行至河畔,仍是热闹。可那热闹看在他眼里,都如水面上一层薄薄的影。
凉风一吹,他这才发觉自己走得快了,人多,容鹿鸣未跟在他身旁。
心里一时很慌,连忙回头,见容鹿鸣就立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回头看自己,便跟了上来,立在他面前,看着他。
今岁,春早了。河畔柳枝已萌出细芽。
凉风一过,落下不少,落在他们头上、身上。青青的香,带一点微苦。
她随手拨去他肩上落的几屑。
忽然,锣鼓铙钹一同吵起来,耍龙灯的冲了过来。
“小心!”容鹿鸣把他往河沿边上推,避开随龙灯蜂拥而至的人群。
突然地靠近,她的鼻尖将将擦到他胸口。她身上好闻的气息于他鼻端浓了,药香混了奇楠,还有一丝虎头茉莉的香。和他梦里的一个样。
他是从不敢这样的。可此时竟不能控制自己。
她尚来不及收回视线,已被他扣进怀里。
他的白檀香、悠长呼吸,少年灼热的胸膛、心跳,有力的手臂紧紧束着她,轻易将她禁锢。
当然,她是可以轻易挣脱的。
她没有。她被他的气息笼住了。
那龙扎得可真长,总有十几节,好半天才过去。看的人大声叫好,巴掌拍得噼里啪啦,把个夜都闹醒了。
他的心却终于静下来,自沸腾不息的忧思、生离死别的旧念里。
清亮的月倚着柳梢,照在他身上。不,他的月亮就在他自己怀里。
热闹和争斗都是别人的,就让他们争闹去吧。
他只要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