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止心里“咯噔”一下。
见身旁的掌柜朝屏风一礼,说道:“东家,有贵客至,属下不敢擅专,便引了来。”
“好,你先退下吧。”
容止见屏风后转出个人来,不是自家女儿又是谁?
立在那,容止一时思绪万千。
容鹿鸣还挺高兴,连忙过来行礼,“阿耶!”
“阿耶来此,是为了那幅薛稷的《六鹤图》吧。我已令掌柜收好,预备晚上带回去给您。”容鹿鸣乐呵呵的,斟了盏茶,捧给阿耶。
容止接了茶,饮了一口,压压惊。
“这博雅斋也是你的产业?”
容鹿鸣点头。
容止这会儿缓过来了,“那掌柜,瞧着有些眼熟。”
“他是容家军里的一名千户,后来,他的腿……”
容止点了点头。
井然有序、雅致阔朗。这博雅斋,经营得真不错。容止想,心里有些隐然的担忧,他没说出口。
既然女儿做的这样好,那便放手让她去做吧。
纵有流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鸣鸣,阿耶先回去了。后厨今日得了尾丙穴鱼,给你做成鱼脍。还做了你喜欢的水盆羊肉和金乳酥,早些回来。”
担忧与欣慰,容止心间,还是后者多些。
“阿耶——”容鹿鸣叫住他。
见他们父女二人有话要说,几个伺候的下人默默退了出去。
容鹿鸣又转回屏风,抱了几本账册出来,一一摊开在容止面前。
容止也是精于算学的,一看便知。
“受益如此丰厚……”他看向女儿,等她说出想说的话。
“这些银两,除去抚恤伤兵之外,也会在需要之时,捐出以作赈灾之用。此外,大多都存在钱庄”,她报出几个大钱庄的名字,其中,有一个钱庄也是我的,另两个,我入了股。
容止猜到些什么,心下一惊,抬眼看着自己这个早慧的女儿。
“虽然阿耶和哥哥从不谈及,但女儿明白,我们容家,是该自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了,避其锋芒,休养生息。”
容止自紫檀的圈椅上站了起来,“你可懂阿耶心中所思?”
“有几回,哥哥与太子秉烛夜谈,女儿听到了。当下党争不息,治丝益棼。改革必行,世家需暂退。”
“好”,容止一笑,“所以,鸣鸣是在为以后打算?”
“是,到时,阿耶、阿娘、哥哥,我们一起远离京中,书、画、耕、读,好不好?”
“好”,容止眼中,已满是慈爱,“可舍得这京中诸般乐趣?”
“这里有什么乐趣,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方才是乐趣。”
容止伸手,摸摸她的头,女儿长大了。
“走了”,他说,“早些回来吃饭。”
“好。”
往外走时,容止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作为容家之人,他曾一直觉得日子是苦的。
伴君如伴虎。
容家数代伴君侧,外人看来如何显赫,圣宠隆盛。
容家之人,却只一个秘诀——苦。
苦若深渊之上走钢索,火海之间踏刀山,灰与白之间,一时是明的、一时是暗的。
已逾数代,此途绝不可能没有尽头。
他早在打算。
妻子深以为然,长子明白他的用心。原以为女儿年幼,现下才知,女儿亦懂得。
他突然觉得不苦了。
余下的日子,他等那风浪来便是。
大理寺昏暗的审讯室内,又多了个银平脱双鹿纹漆盒,似是泛着光华,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引得大家都来看。
这几日审案审得紧,陛下又颁下口谕:不许泄密。众人便皆宿在大理寺。
朝食时分,后厨小厮将饭食端了上来。也有几家差下人送了食盒来。
萧正则将那漆盒打开,屋内气氛为之一振。
鲜香扑鼻,是种平和暖人的烟火气。
不大的审讯室里,那些暴戾之气遗下的回音,不多时,便被这烟火气冲淡了。
这些官吏们方觉得饿了,自己原来与那壁上挂着的皮鞭子不一样。
就热腾腾地开始吃饭,不时说两句话。
有人想鸣冤,有人卯着劲想定罪,有人只想早早了事。
萧正则心有所思,并不多言。
他做事时向来是不苟言笑,大家也都知道。可他那羊肉胡饼实在太香,就有人大着胆子来问,是谁送来的呀?
他也只是笑笑。
如此连送了好几日。说来也怪,他吃不腻,旁人也觉得这等鲜香,着实闻不腻。
闻了数日,越觉这香味真是亲切。
都是殿上人,什么珍味没尝过?
山珍海味都是瞧着热闹,真正吃起来熨帖的,还得是熟悉的那一味。
几日下来,案子也算是有了定论。那几个忧戚所为之事恐将败露的人,放宽了心,言语也便随意了些,开口问到:“七皇子,这该不会是哪家娘子专门为您做的吧?”
那句“不愿千两金,愿得七郎心”,在座的,谁人不知?
据说,赌坊之中,还为这“谁为七郎妇”设下了赌局。
萧正则似是一哂,不想与他们多言。
容鹿鸣的名字,他们连想都不配想。
这日结束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