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春来得早了。
上元佳节时,河畔垂柳已萌出细嫩的芽叶。
绿意淡淡,映在这醇酒般酿人的年节欢愉之中,别有一番滋味。
南境安稳,容鹿鸣奉诏归京,安度佳节。
她不喜京中官场那套宴饮唱和,一概称病谢客。
除去进宫谢了皇恩,探了静妃数次,去了东宫几回,再去自己于东市、西市的铺子看看,其他时候,她都在府里陪着阿耶和阿娘。
这么一除,其实也不剩多少余暇了。她还要给哥哥写信。
北境动乱不息,容雅歌今岁又不得返京。
容鹿鸣想他想得紧,又逢佳节,这段时日里,便常常给他写信。
题封,搁笔。
此刻,人在东市的自家铺子内,便将信交由门外候着小厮寄出去。
美盼过来了,挑帘时,带起一阵凉风。
“少将军”,行罢礼,美盼道:“松仁乳酥已送去大理寺,只是,未见着七皇子。”
容鹿鸣没说话。
她归京这十余日间,唯她回来那日,与萧正则见过一面,而后,听闻大理寺有要案需审,陛下下旨,一众官员罢了年休,年节期间,俱不得闲。
七皇子萧正则正是主审之一,更是忙碌。
容鹿鸣却每日醒来,都能于小几上见腊梅一枝,幽香袭人。
不必想,便知昨晚谁悄悄来过。
她的爱徒萧正则,最擅为她折花,自小便是如此。
于是去库房里寻了个喜欢的天青釉梅瓶,色润若春雨初霁。注清水,将那些梅枝一一插瓶。
想一会儿花,想一会儿人,容鹿鸣忍不住笑了一笑,逝者如斯,仿佛不过交睫之间,阿则已能独当一面。
又想起大理寺的饭食似乎不大好吃,她听他无奈地提起过。
身为师父,徒儿如此勤勉、年节不休,她是当奖励一下的。
金玉之物,他们都不缺,亦都不在意。
那他想要什么呢?
不用猜,她知道。
连着几日,相府的后厨都格外热闹。
每日未及卯正,容鹿鸣已入后厨。
剁馅、揉面、醒面、擀剂子、制饼。
容鹿鸣做的羊肉胡饼,堪称京中一绝。只是能有幸吃到的人不多。
下人们多是来悄悄学艺的。白管家也每早准时来此。束好襻膊,净罢手,笑呵呵地立在灶台前。
容鹿鸣抿着嘴笑,“白叔,这些我都做得来,您上前院歇歇去吧。”
“不不”,白管家笑着摇头,“老奴也来学学这京中有名的胡饼怎样制。”
容鹿鸣刚刚掂起菜刀,白管家赶紧抢过来,帮她剁馅。她还没揉两下面,白管家又冲过来帮忙。
“白叔,我没事的,这些简单的活儿,我可以做。”
“哪能是没事!”白管家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微微红了眼眶,他知道自家少将常在战场,肩伤总也不能好全,身上新伤摞旧伤,不过是个女娃……别说是相爷和郡主,他心里也不忍。
“好,好,那我去拌馅儿,您帮我揉面。”
“得令!”白管家这才又笑了。
虽说是在自己家里,又是素服简装,可常在官场、战场,容鹿鸣那种含而不露的威势,还是很压人的。
偌大的后厨之中,前来“学艺”的下人都立得端端正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学堂。
肉馅一拌,撒上沙葱,那种独特的香味就升起来了。
大家伸头来看,于烹饪之道,都是一把好手,此时想的是:若是抹了油,入炉一烤,该香成什么样子!
果然,待饼入了炉,那种饱满鲜甜的肉香混着面皮的焦香,一阵香过一阵,把路过的麻雀都招来了。也不怕人,一只只落在窗台上,瞪着小眼睛望。
待胡饼出了炉,后厨内外,真是香,香得热闹极了!
阿耶、阿娘也都起了身,容鹿鸣把饼盛在狮纹金花银盘里,亲自送去。
旧伤还疼着,这胡饼未做许多。又拿出几个,放入银平脱双鹿纹漆盒,带一盅清炖羊汤,差人送去大理寺。
余下的,叫美盼切开,给大家尝一尝。
待出了后厨,有新来的小声问:“大理寺中,难道有咱们少将军的亲故?”
知道的也只是笑笑,不敢多说。
白管家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少将军与七皇子,他二人从未考虑过彼此之间,利益得失,只是纯然的,你来,我就在这里等着。我若未归,便劳你在这里等一等。
只是情谊甚笃的师徒吧,白管家心里祈祷,但愿只是如此。
年节期间,宫宴几乎不断。
宴会礼仪繁复。
陛下和静妃念着容鹿鸣旧伤未愈,怕她辛劳,特许她不必每回皆至。
谢罢恩,容鹿鸣心里松快,回府更衣。
一袭缭绫的霜色圆领襕袍,暗绣折枝牡丹,领口滚一圈银狐皮。革带束腰,上缀一枚翡翠双鱼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