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因晋与西戎早有盟约,早年间,皇后容鹿鸣曾与西戎靖王过从甚密,此事谁人不晓?皇后此去西戎,究竟是为了寻谁……
皇后被困西戎,有伤国体。朝中有人主和,有人主战,有人将她视作祸水。
起初,朝会看上去还算是平静,诸公的议论都压在肚子里。
这世间对女子的流言总是格外恶毒。仿佛只因是女子,她们便于品格之上生了瑕疵,所犯的错误,也无非是因男女之事。
笑话!
容鹿鸣当年拒婚东宫、不嫁林党少阁老,曾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其父容止作为当朝右相,也不过一笑。
他稳稳立在权力之巅,他家鸣鸣乃当朝股肱,那些人也只敢私下说说。
当然,鸣鸣若为男子,恐怕还能得一句:不涉情爱,孤高清峻的赞誉。
只是因身为女子,便要承受多少恶语中伤。
此回,萧正则驻留西境,右相容止监国。
京中诸公,不少都与三王萧正昀有过或明或暗的联系。
萧正昀一朝成叛臣,他们都怕得夜不能寐。
既然要沉沦,不妨拉上那些最有光彩的人,将其踩污了,方才显得他们自己不那样脏。
挞伐的折子一道又一道,捕风捉影、声讨容鹿鸣。呈给容止,亦呈给宋衍——他也是监国之一。
宋衍兴奋到微微战栗,也许,这是一个机会,将容家自那个位置上扯下来,自那个宋氏觊觎了百年的位置上扯下来。
于朝房碰面时,在宫内当值时,见了容止,他仍是谦恭地笑。
毕竟,容止乃右相,而他只是有爵位加身。虽说他们二人皆算是国丈,容鹿鸣却贵为皇后,入凤仪宫前又有军功加身。
先前,他曾以为自己赢过了容止,自己的女儿风光嫁入东宫。后来,才知先太子另有打算。后来,先太子薨了。
是夜,琉璃灯熠熠地亮着,火光焐在里面,如盛了满满一盏澄透的蜜。
星子都暗淡了,宋衍仍毫无睡意。
他将那些弹劾容鹿鸣、污蔑容家的折子一一摆在紫檀木雕龙翘头案上,淡黄的封面,如涂了蜜一般,令他觉得甜。
像个守财奴似的,他将这些折子一一拂过,如同是他最最珍惜的宝物。
明日,朝会!
原本,先太后宋桓——他的长姐,夺位将成。
谁知萧正则那庶子竟如此机敏,与那容家庶女早早结盟,二人合力,再加上容止坐镇朝堂……
长姐败了,就那么败了。为了不牵扯家族,她沉默着,放弃了所有尊崇,引颈就戮。
这恨意忍在他心里,如一道常常被烈酒浸着的伤口。
他等不及,等不及了!要将容家那些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只要晨曦挑开暗夜,朝会之上,他和他的党羽,要叫容家万劫不复。
朝会启。
那张雕花描金的金丝楠九龙椅依旧空着。
容止与宋衍分坐两侧。
林舒涟立于文臣之首。
宋衍着人将那些折子一一呈上来,搁在大漆描金的盘子内,又叫来一个声音洪亮悦耳的内监,于朝堂之上朗声诵读。
抑扬顿挫,委实动听。这四六骈散真是工整秾丽,却也可堪字字诛心。
只见庭下诸公,静的深静,沸的鼎沸,两相截然。
林舒涟面无表情,盯着手中笏板,似想以目力为刀,于此板之上,雕刻几朵花。
宋衍定了定神,面上似笑非笑。下一本折子,是他亲自操刀的得意之作。
若一块灼人的火炭。他抑住兴奋,预备将其扔下去,丢入这泾渭分明的朝堂的湖!
他看向王座另一端的容止。
本朝以右为尊。容止为右相,文臣居右。左相林舒涟总想取而代之,他也配!
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文士。晋国的朝廷,当是世家的天下。
那内监深深吸了口气,庄重地打开那份折子。
仿佛佳乐将启,宋衍不自知地,放松了神态,握拳于膝上的手松开来,似是预备慨然击节。
皇后容氏女鹿鸣,与御前侍卫通奸,被淑妃撞破,因而意图下药将淑妃毒杀……
这样精彩绝伦的文辞宣读于太极殿内,历代先帝的魂灵与这些卫道的衮衮诸公皆听着,会是多么地荡气回肠!
而他的女儿——淑贵妃宋淑离将上殿作证。
不仅要践踏容家,他还要把这响亮的巴掌打到容止那张总是宠辱不惊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