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淑离走了进来。
太极殿内,静得惊人,连呼吸都能带出回音。
不同于容鹿鸣,她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立于殿下。她是贵妃。所有人皆向她行礼。
两位监国于龙椅旁走下来,恭敬地立于她身侧。
宋衍喜欢这种静,此时山雨欲来,只要,淑贵妃应肯他精心编下的谣言。
他这女儿一向很乖,他毫不怀疑,容止今日将如丧家之犬般滚出这太极殿。
以后,离皇权最近的位置当属宋家,若淑贵妃再诞下皇子……宋衍竭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收回思绪。
“敢问贵妃娘娘,先前皇后意图毒杀娘娘您,是否因为被娘娘撞破其与御前侍卫私通之事?”宋衍朗声问到。
大殿之内更静了。
宋衍在等那个“是”,或者,更轻易,只需他这女儿点一点头。
淑贵妃一向乖巧,自小到大,她都是京中贵女的典范,从来不曾违逆过他这个父亲。
她开口了。
他看见她开口了,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剧烈的耳鸣钻入他脑中。
她表情决绝,似乎说了四个字。
他听不清,他忍过了那阵耳鸣。
而后,他惊讶地发现,太极殿中,被禁锢的什么松动了,竟然松动了。
他惊讶地环顾四周,而后,由自家女儿的表情中读出了那四个字,她朗声说出的,竟是“绝无此事”!
细碎的议论如同被烈火蒸腾起来的水气,将他笼罩,令他紫色的官袍像被浸湿那般,隐隐发重。
语声愈密,一阵阵模糊的视线里,眼前金丝楠的盘龙柱似乎正在一点点瓦解,化作沙尘……
他捏了捏鼻梁,立得更直,他绝不能显出败相!
但听容止不急不缓地说到:“还请娘娘将知道的说出来。”
他们容家人都是这样,从来叫人看不出喜怒,连带着新帝——那个容鹿鸣的爱徒,也是如此。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宋淑离道,并未看向自己的父亲。
“皇后并未毒害本宫。此乃我二人合演的一出戏,陛下亦首肯,只为了瞒住朝中那些与三王爷及西戎奕王有所勾结之人。陛下前往桂城,平定三王叛乱。皇后于两国军中皆有声望,此番秘密前往西戎,是为趁乱助靖王夺权。靖王主和,会与我国再缔盟约。镇国公定是受了奸人蛊惑,所言之事,实乃无稽之谈!”
诸公皆将他望着,宋衍沉默了。他不能发作,此时说话的不是他宋府锦衣玉食养大的女儿,却是本朝的淑贵妃。
“容相”,宋淑离侧过身来,“陛下留下密旨”,她自袖中恭敬地取出一方折得规整的柘黄绸,捧在面前,“私通叛臣、贼寇之人,若坦白罪状,可酌情免罪。若一意孤行,不知悔改,待陛下自桂王府及奕王处查得证据,归京之时,必株尔等九族。此事,交由容相处置。此外,京中玄甲军与容家军,俱听从容相调遣。”
“臣领旨。”容止跪接了圣旨。
“贵妃娘娘,皇后现在在西戎奕王手中,要我们以十座城池去换。容家之中,无一人不可为家国赴死。臣以为,换与不换倒是其次,需得增兵西境,以防西戎趁此起兵。”
“臣附议。”如此作答的,有清流、有林党,有文臣,有武将。
“时间紧迫,微臣愿先领兵符前去,调遣西境诸部族之兵,镇守边境。京中亦需调遣军士,速速跟上。”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诸公忙去看是何人。
已听容止道了个“好”字。
林舒涟举起笏板尚来不及说话,已见自家儿郎出列,自请领兵符调兵。
沉吟片刻,他还是未吐一言。
他越来越看不懂他这个儿子了,就如同,其当年苦苦求娶容鹿鸣,他以为是在做戏,好向容家表达臣服之意,不想,其竟是动了真心。
此后,其数次与这位曾经的容少军、现今的皇后娘娘针锋相对,有退让、亦有攻讦。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曾对父亲林舒涟说过一句话:“林家仍于水中泅渡不息,可先帝已崩,我们该上岸了。”
现今,宋家、容家、林家皆在局中。
林舒涟心想:不妨让他试一试,看此局当如何破。
冬末犹寒,散朝时分,诸公们却无不汗浸内衫。
朱门启。
宋淑离先行,经过宋衍身畔。
虽其为父。而她是贵妃、他是臣。他只得行礼,却怨毒地望着她,口中低声挤出一句:“贵妃怎么敢!”
宋淑离顿了一顿,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迈出太极殿朱漆的门槛……
“怎么敢?”坐在肩舆里,她也在问自己。
高耸入云的朝天髻上,那支九尾赤金衔珠凤钗令她觉得有些重。金镶玉步摇在耳畔带出细碎的响动,钗头是羊脂白玉雕的牡丹。她用手触了触,玉凉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