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尘土的味道,混着雪的冷腥味儿,扑面打过来。
银甲军们俱是不由得后退,不祥的气息由那窄口喷薄而出,无人愿意去送死。
紧张、急迫、无措之时,银甲军以为,自家王爷正躲在他们身后。
宇文奕并没躲,他兴奋极了——传国玉玺即将到手,宸王的骸骨即将枕到他怀里,此二者便是他今生最爱。
马上就要得到了,马上就能得到了!
宇文奕想,他当然要去下面这高祖陵寝之中走一遭,只是,要有人探路。
曾于清和书坊中查阅古籍,数夜未眠。他由此得知,陵寝之下诡异重重,必以王室中人或史巫为其血食,方可平安进入。
狂风大雪如幕,他轻易隐去了身形,潜在了容鹿鸣的身后。
容鹿鸣在向那个窄缝靠近,一步一步,宇文靖也是,他跟在容鹿鸣身后,如同是被她牵去了魂魄。
宇文奕停了一刹,如同是在衡量朝中那些利益纠葛一般,衡量着面前的两个人、两条命。
他从未因杀与不杀思考过这么久。
他二人,总要有一个,以血为祭。
叫容鹿鸣祭了吧,虽说她身上流着阿宸的血,可也同他自己一样,流着他父王肮脏的血。
她算是自己的妹妹吗?他想,不,她是他的一道伤疤。
她若死了就好了。
可她同阿宸长得真像、太像了,他下不了手。
那便叫他那侄儿宇文靖殉了吧——他们身上都流着那人肮脏的血。多陨灭一个,世间就多一分洁净。
他教养过他,如今,送他上路,也算有始有终。
风雪翻涌不休,暴烈如泣。
没有人看到他、听到他,他业已走到那窄缝面前,隐在宇文靖身后。
宇文靖距容鹿鸣,不过一臂的距离。
不必被往日、亲情、血缘牵绊,只需用力一推,一切就会结束、一切即将开始!
宇文奕伸出了手。
仓皇地躲闪、自救、求生……是出于本能,或是对权力的热望——若容鹿鸣死了,他就是王朝当之无愧的继承者!
是因为如此吗?
宇文靖挣扎着,容鹿鸣坠了下去……他因自己的无措而战栗、惧怕,跌倒于雪地之上。
风雪吞没了一切声响。世界好像安静了——世界嘈杂得快要碎掉。
宁静与嘈杂。
嘈杂与宁静。
宇文奕拼力扑向那道吞下容鹿鸣的窄缝,竭力想挽回些什么,却如冷湖捞月,冰心沁骨。
宇文靖跌坐雪中,似乎因刚刚那道力量摔得狠了。他挣扎了两下,如同被抽去了全部力量,怎么也站不起来。
就把自己放在这儿吧,他想,看着自己的左手——多年苦练,他同容鹿鸣一样,左手、右手皆可握刀。
突然地,这左手于他而言如同变作个陌生之物。他睇着它,刚刚,是它害容鹿鸣坠入死境!
刚刚在容鹿鸣颈上抵过的长刀落在一旁。他拾起刀,涌出疯狂的念头:把这左手砍去,这刚刚碰到了她的左手、害她置于死境的手!
他举起了长刀,若不如此,他一定会疯掉。
是因为求生的本能,因为意外,不慎将她推落?
他不能说服他自己——在极痛刺心之前,分明地,心底泛上一息叹息,微渺地、如释重负。
如暗泉里张起一个转瞬即逝的水泡。他因此获罪,不能得开释。
“你在干什么?”宇文奕双目赤红,喊住状似癫狂的他。
那些怨恨于是有了出口,得以迁怒,得以让自己幸免,宇文靖一刹地醒了,恨意愈炽,朝那些银甲军歇斯底里地喊道:“还不动手!”
桂城,雪又开始下了,似乎将所有的云、所有的星与月都揉成银屑,不顾一切地撒下来。
桂王府中,新雪盖住殷红的血迹。
王府书斋,无所顾忌似的敞着窗,任冷风灌入。
冷风中泛起血的腥甜,萧正则有些反胃,起身,走过阿荧身边。
阿荧仍跪着,他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是捻起银钎,拨了拨乳钉纹豆形嵌铜的琉璃香炉,内里焚着一块上好的奇楠,暖灰散开了些,香味愈浓。
容小虎跪在萧正则面前,跪了一会儿了。流华就立在身后,不必回头,他能感到流华引而不发的杀意。
萧正则又将那银钎子置于鼻端闻了闻,这才心满意足一般,走回容小虎面前。
“抬头”,他没叫他起身,“所以,你说,朕的皇后、你家少将军,现在人在何处?”萧正则笑着问,是那种随时都可能拔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