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小虎没说话,余光贴近阿荧。
“不必看她”,萧正则道,“若鸣鸣有个万一,你们俩一个都别想活。”
“恕臣狂妄,敢问陛下,难道陛下一早便知少将军的身世?”容小虎以额触地,语气却是狂悖。
萧正则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虽是鸣鸣最信任的亲卫,但她的事,你并非全知。她不是畏难逃避之人,那年,却突然孤身一人去了穹心阙,独自一人为地藏菩萨开窟造像。朕跟去了,察觉了一些事……旧事不提,朕只问你,鸣鸣刻意来西戎,究竟要做什么?”
容小虎仍深深跪着,“臣斗胆,劝陛下速速回宫。”
萧正则冷笑,“你应当知道,这天下,没有朕撬不开的嘴。念你是鸣鸣的人,朕不动你,要你自己说。”
他分明是怒了,书斋之内,无人敢劝。
伶仃的声响,自门外传来,是萧正则先前派出去追查容鹿鸣消息的暗卫。
阿荧对他说的,容鹿鸣这般那般,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不信。
事情太顺利了些,倘若真如阿荧所说。他是死过几回的人了,并不十分相信偶然或是上天眷顾。
唯一的可能是,容鹿鸣要去做那件事,并且,不想他知道。
有一瞬的悔意,他不该听她的话,当将她捆了,一并带来桂城。
当时他一人前来,虽心有把握、布局周全,可将逆臣萧正昀处置,却也忧心那个万一。
所以就势服下容鹿鸣那剂迷药,想着,她毕竟是西戎唯一嫡出的公主,即便朝局有变、宇文奕谋反,谁又能动她?况且,宇文靖也会拼死护住她的吧,虽然不愿承认,可那庶子对鸣鸣的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不愿她承受哪怕一点点意外,出于本心,但愿将她深深锁在凤仪宫里,长长久久。
而诸事纷纭,他们到底无法那般相守。
行至此境,他想,该将她时时带在身旁,死生一处。
萧正则走出书斋,站到雪地里,听那暗卫带回的消息。他没披狐裘,却像丝毫感觉不到冷似的。
容小虎感到他一刹的脆弱。若那暗卫有二心,即是此刻,一剑弑君,他不会有防备。
暗卫的话在萧正则脑中形成一种类似回音的响,他一时忘了该做什么,响就响着,任它响着吧。
他望着被大雪盖住、越盖越深的庭院。这里有十余棵沉香木,和许多许多的桂树。
桂棹兰桨。萧郡主曾言,此生以桂木为棹,以渡彼岸。
见面次数不多,萧正则已记不清这位远房姑母的长相,只记得,她是极喜欢桂树的。
相府之中亦植了许多桂树。
每到金秋时节,整座相府都笼在四溢的甜香之中。触目,碧叶间缀着碎金般的小朵儿,鼻端皆是甜的,沁入肺腑。
容鹿鸣却很少能在京中。想她想到痛极时,他就悄悄潜入相府,坐在月柏轩她的小书斋内,一坐一整夜。
相府的有些下人是知晓的,但并不敢说破。丞相容止也是知道的,亦只是长叹,实难多言。
若是此时节,容鹿鸣刚巧也在京中的话,会带着他一道,随白管家一起采桂花,制桂花蜜、薰桂花茶。
秋日的长风没有那般柔顺的吧,吹过那些缀了小小朵芽的桂花枝子,或者,它们仅仅是听到了风的声音,于是,应声而落。
如同那一棵棵老桂树捧出最珍的香,一把把纷纷撒在他们脸上、肩头、襟怀。
他们一起走过那些小径,令他忽然觉得,被桂花的香缭绕着,她身上多了些世俗的甜。亦令他心中的向往,愈发难以遏制。
他自幼长在宫中,自冷宫偏殿到静妃膝下,却始终以为,相府的月柏轩,才算是他的家。那里有玉兰、虎头茉莉,有桂花,还有她。
他站到桂王府的一棵桂花树下,看枝头的雪。
大雪压枝。
那暗卫立在一旁。
书斋之中的人都向外望着。他们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那神情却是,在等着他的决定。
九王萧正晞赶了过来,“流华同我讲,皇兄派出的那个暗卫回来了。”
萧正则以眼神示意。
萧正晞听到了有关容鹿鸣的消息。
宇文奕抓住了容鹿鸣,以她的性命相要挟,要萧正则以十座城池、重盟并称臣来换。
二十日内,西戎要答复。
萧正晞失声惊呼。
“皇兄,这当如何?”
“是啊,当如何?”萧正则冷笑。
三王萧正昀意图谋反却被陛下绑了的消息最先传回京中。
随后是容鹿鸣私离冷宫、人在西境的消息。
有人说到底是帝后情深,皇后不顾一切去寻君王,比话本子还传奇。